何溪亭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深沉,湖水黑如墨。他对著湖水,高声吟道:
“身无分文思故乡,方知霸王不过江。
纵有豪情填沧海,难敌现实岁月光。”
声音嘶哑,带著哭腔。阁內寂然,只有他的声音在迴荡。
“浪子身无分文也敢远走四方,
唯有空著行囊不敢回到家乡。
温水煮了將军梦,现实压垮少年郎。”
吟到最后,他转过身,满脸是泪:“何以言何能言与谁言”
这话问得绝望。
是啊,这些苦,这些痛,能跟谁说跟家人说,徒增担忧。
跟同窗说,都是伤心人。跟外人说,谁理解
周永低头抹泪,李伯安仰头灌酒,周允明、郑思问默默垂首。
秦浩然缓缓起身,让顺子拿出陶塤。
走到窗前,与何溪亭並肩而立。窗外,湖水茫茫,夜色沉沉。
他將塤凑到唇边。
第一个音出来时,所有人都怔住了。
那声音太苍凉了,像从远古传来,像大地深处的嘆息。低沉,浑厚,带著泥土的气息,带著岁月的沉重。
秦浩然吹的是《楚歌》悲壮苍凉。
何溪亭听著,泪流满面。
这塤声,像在诉说他这些年的苦,离家的孤独,苦读的寂寞,落榜的绝望,归乡的无顏。
每一个音,都敲在他心坎上。
李伯安想起那些彻夜苦读的夜晚,油灯昏暗,眼睛酸痛。
想起每次放榜,从满怀希望到心如死灰。
想起同窗中举时的宴请,他强顏欢笑,心中滴血。
塤声继续。
不同的是,秦浩然求到了。而眼前这些人,还在求。
塤声渐缓,如秋水长天,苍茫辽阔。最后几个音,悠悠散去,余韵在阁內縈绕,久久不绝。
秦浩然放下陶塤。阁內寂静,只有窗外湖水轻拍岸的声音。
良久,何溪亭深深一揖:“谢浩然…这一曲,我懂了。”
他懂了什么秦浩然没说,他也没说。但有些话,不必说透。
周永起身,举杯:“这杯,敬浩然,也敬我们自己,敬我们这些还在路上的人。”
“敬还在路上的人!”五人齐声,一饮而尽。
酒劲上涌,醉意更浓。
但这一次,醉得坦然,醉得释然。
何溪亭又哭又笑,周永高声吟诗,李伯安击节而歌…几人放浪形骸,把压抑都释放出来。
这一刻,秦浩然不是状元,不是修撰,只是秦浩然,是他们的同乡,是当年那个一起读书的少年。
夜深了。秦浩然吩咐,福贵和顺子扶著醉醺醺的五人下楼,雇了车,一一送回住处。
秦浩然则独自一人回走回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