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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一百四十七座坟冢,逐一垒起。
三千一百四十七柄剑,倒插於冢旁。
冬日的天空下,新坟排列成沉默的方阵。
土落棺盖的声音,一声,又一声。
像心跳。
风忽然停了。
停得很突然,像整个天地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细缝。
一道浅淡苍白的缝隙,像天幕被刀锋挑开一线。
林恩仰起头。
那道缝隙静悬在正空,不扩不缩,像是有什么正从那里垂落。
不是光。
是注视。
林恩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他只知道铁锹又传回了他手中。
最后一铲土。
汤姆的墓,杰瑞的墓,三千一百四十五座坟冢,此刻都已垒成新丘。
冻土在丘顶堆成尖锥,插著一枝永眠钟。
他铲下最后一锹土。
土块滚落丘沿,细碎的雪沫簌簌而下。
他把铁锹递给身侧的人。
然后他摘下左臂的白绢。
风重新流动起来。
他把白绢系在汤姆坟前的剑柄上。
白绢缠过剑鍔,绕过剑首,打了一个结。
西尔弗上前,解下自己的白绢,系在另一柄剑上。
海莉婭上前。
理察上前。
凯特上前。
黛琳上前。
爱丽丝上前。
唐纳德上前。
靖难军的將士们,自发前来的阿什顿平民们……一个接一个,一队接一队。
白绢在三千多柄剑上飘动。
像三千多面小小的旗。
风从莱茵河面来,从墓地的这头吹向那头,吹过这些飘动的白绢,吹过那些尚未系上白绢的剑柄。
林恩站在汤姆杰瑞的墓前。
风卷过新坟。
素白的花瓣从汤姆的棺盖上飞起,掠过林恩的眉眼,飘向铅灰色的天空。
他没有说什么。
也许不必说。
蕾娜站在他身侧,银灰祭袍在风里轻动。
林恩开口。
“走了。”
蕾娜点头。
他们並肩转身,向墓地的坡下走去。
身后,三千一百四十七柄剑在风中低鸣。
白绢猎猎。
剑鍔相击。
那不是哀乐。
是战士对战士的答礼。
是活著的人对死去的人说:
我记得你。
——你渡河无舟。
——我燃火为引。
——火不灭。
——名不泯。
风继续吹过莱茵河南岸。
铅灰色的云层缓缓合拢,那一道苍白的裂隙消隱如未现。
天暗下来。
墓地的坡下,黑压压的人群开始缓缓移动,像退潮的海水,默然流向城门的方向。
马蹄踏过冻土,车轮碾过霜雪,士兵的脚步踏碎薄冰。
城头绑著黑纱的旗帜被风鼓起又垂落,一下,又一下,像沉重的呼吸。
林恩策马行在队列前端。
他不曾回头。
他身后,三千一百四十七柄剑沉默矗立。
白绢在剑柄上飘动。
素白的花瓣落进新坟的冻土。
北境第一个没有降雪的日子。
天空把雪留给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