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就在陈舟神魂退出梦境的同一刻。
雾隱寨另一头,那处偏僻的院落中。
张三郎猛然睁开双眼。
“噗——”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身前的养蛊袋上,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他的面容扭曲,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怨毒。
那股阴冷的气息在他周身翻涌,却再也凝聚不成形。
“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在暗室中响起。
张三郎佝僂著身子,一手撑著桌沿,一手捂住胸口。
指缝间不断有鲜血渗出,顺著枯瘦的手背蜿蜒而下。
他颤抖著抬起头,目光落在身前的养蛊袋上。
那只以阴丝麻编就的布袋此刻静静地躺在桌面上,但眼下却是再无半点动静传出。
方才还在袋中蠕动的窸窣声响,彻底消失。
张三郎伸出手,颤巍巍地抚上袋口。
袋中一片死寂。
那些他精心培育了数十年的蛊虫,此刻尽数化为灰烬,连一丝气息都不曾留下。
“我的蛊……”
他的声音沙哑而悲戚,如同丧子的老人。
“我的蛊啊……”
哀呼声在暗室中迴荡,透著说不出的悽厉。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浑浊的双目中闪过一丝阴鷙的厉色。
“外来者…不讲道义……”
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好明日再调查,现在居然提前动手……”
话音未落,暗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道年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三叔”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生得高大壮实,面容粗獷。
见到屋中的景象,他的脸上露出几分茫然之色。
“三叔,您这是……”
张三郎抬起头,目光阴沉地看向他。
“扶我起来。”
青年愣了一下,连忙上前搀扶。
他的手触及张三郎的臂膀,只觉对方的身躯冰凉如铁,不禁心头一凛。
“三叔,发生什么事了”
张三郎没有回答,只是撑著他的手臂缓缓站起身来。
佝僂的身形摇晃了几下,却硬生生稳住了。
“外来人不讲道义。”
他的声音低沉而阴冷。
“坏了我的蛊。”
“我要连夜进山,祭拜神灵,求他老人家为我做主。”
青年闻言,面色骤变。
“进山”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眼中闪过一丝惧色。
“三叔,这…这可使不得啊。”
“山里诡譎莫测,白日进去尚且凶险,更何况是夜晚”
“那里头的东西……”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物,不禁打了个寒颤。
“而且那位…蛊神他老人家!”
话说到此处,他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张三郎斜睨了他一眼。
“连我的话你都不听了”
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青年身子一震,低下了头。
“侄儿不敢。”
他硬著头皮应了一声,上前將张三郎搀住。
“我这便送三叔进山。”
张三郎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叔侄二人一前一后,推开屋子的门,没入了夜色之中。
……
官署后院,厢房之內。
油灯的火光依旧摇曳,在墙上投下斑驳的暗影。
陈舟盘膝坐於床上,將方才梦中所见一一道来。
周法蹲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老爷是说…那赵平的梦里头,居然藏著这许多蛊虫”
他咽了口唾沫,面上满是后怕之色。
“这也忒嚇人了些。”
陈舟微微頷首。
“那些蛊虫盘踞在他梦境深处,压制著他心中的某些东西。”
“我方才出手,將其尽数剿灭。”
“那下蛊之人与蛊虫心意相连,此刻怕是已然受了不小的反噬。”
周法闻言,眼睛一亮。
“那岂不是说,咱们已经重创了那蛊师”
“只能说伤了他几分元气。”
陈舟淡淡道。
“蛊术一道,诡异莫测。”
“那些蛊虫应当是是他布下的眼线,用以窥探赵平的心思,使其日日惊惶,夜夜惊厥。”
“真正的杀招,怕是尚未显露。”
周法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那咱们岂不是打草惊蛇了”
陈舟摇了摇头。
“打草惊蛇也好,引蛇出洞也罢。”
“那蛊师既然能对一寨之官下手,必然在此地经营已久。”
“若不將其揪出,往后怕是难有安寧。”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
“况且……”
“孙师兄的死,恐怕与此人脱不了干係。”
周法身子一僵。
“老爷是说”
“赵平先前所述,孙师兄死时真炁尽散,面目狰狞,仿佛死前极为恐惧。”
陈舟缓缓道。
“此等死状,与某些蛊术的特徵颇为相似。”
“那蛊师潜伏寨中,以赵平为眼线,暗中作恶。”
“孙师兄驻守此地一载,或许是察觉了什么端倪。”
“故而惨遭不测。”
周法听罢,面色愈发难看。
他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极夜边缘。
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凶险。
他们初来乍到,连半日都不曾过去,便已撞上了这等诡譎之事。
若不是自家老爷机警,以梦蝶引探查了赵平的梦境……
只怕此刻还被蒙在鼓里,浑然不知危险已然临头。
“老爷!”
周法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几分担忧。
“那蛊师会不会趁夜报復”
“咱们方才坏了他的蛊,他若是恼羞成怒……”
陈舟摇了摇头。
“不会。”
“方才梦中一番较量,我剿灭了他布下的蛊虫。”
“梦境乃是神魂的投影,蛊虫与蛊师心意相连。”
“蛊虫尽灭,其人必然受伤不浅。”
“眼下他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来寻我们的麻烦”
周法闻言,面色稍缓。
可心中仍是將信將疑。
他偷偷瞄了一眼陈舟,见对方神色如常,似是毫不在意的模样,这才渐渐安定了几分。
“老爷既这般说,那小的便放心了。”
他挠了挠头,打了个哈欠。
“只是小的还是睡不踏实,便在外头守著罢。”
“老爷且歇息,有什么动静,小的唤您便是。”
陈舟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也好。”
“你自去歇息,不必太过紧张。”
“此地虽是凶险,却也不至於让我等连一夜都熬不过去。”
周法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厢房。
他寻了处门廊下的角落坐下,背靠著廊柱,抱著双臂,警惕地望著四周。
夜风拂过,带著几分阴冷的凉意。
寨中静悄悄的,不闻半点声息。
唯有远处寨墙上的火把在黑暗中跳动,明明灭灭,如同无数只眨动的眼睛。
周法看著那些火光,只觉心中发毛。
他紧了紧衣领,强迫自己不去多想。
……
厢房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