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张明远坐在虎头奔的后座上,手扶著真皮扶手,感受著那种厚实的质感。
这车,跟他平时坐的桑塔纳完全是两个世界。
真皮座椅坐上去软软的,像陷进沙发里似的。车厢里没有廉价的塑料味儿,反而有股淡淡的皮革香。
这是一辆经典的w140,也就是所谓的“虎头奔”。
在2003年的中国县城,这辆车就是当之无愧的“陆地霸主”,比丰田的皇冠气场还要足。方正的车头、標誌性的盾形格柵、立在车头的三叉星徽,以及那沉稳厚重的车身线条,无不散发著一种贵气十足的压迫感。
在这个帕萨特都能算豪车、桑塔纳都是小老板或者体制內领导才有的年代,开得起虎头奔的,不是身家亿万的顶级富商,就是有些特殊背景的大佬。它不仅仅是代步工具,更是一张畅通无阻的通行证,是移动的行宫。
最关键的是稳。
县道上坑坑洼洼的,桑塔纳走这路,屁股都能顛散架。可这虎头奔,硬是把那些坑给熨平了,坐在里面晃悠悠的,跟坐船似的。
“陈少,这车是真舒服啊。“
张明远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还是奔驰有面子,我要是能开上这么一辆,出去谈事儿,那排场……“
陈遇欢正叼著烟看窗外,听到这话,笑了。
“喜欢“
他弹了弹菸灰。
“喜欢我就送你了。反正家里还有好几辆,这车放在我那儿也是吃灰。“
张明远愣了一下,隨即摇了摇头。
“陈少,您这是拿我开玩笑呢。“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骑著自行车、开著拖拉机的农民。
“您看看这是哪儿清水县,南安镇。“
“我要是开著这么一辆车回镇上,不出三天,纪委的人就得来找我谈话。“
“问我一个月拿多少工资,这车哪来的。“
张明远笑了笑,语气很平淡。
“到时候,不是贪官,也得被打上贪污受贿的標籤。“
陈遇欢吐出一口烟,看了张明远一眼。
这小子,清醒得很。
知道什么能拿,什么不能碰。
这份克制,在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可不多见。
“行,那就算了。“
陈遇欢也没再劝,只是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
“不过明远啊,你这么个活法,不累吗“
张明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车拐进了一条岔路。
水泥路变成了碎石子路,虎头奔的底盘开始顛簸起来,但比起普通车,还是稳当得多。
路两边,是大片的玉米地。
玉米秆子长得老高,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偶尔能看见几个本地的农民,扛著锄头,站在地头抽菸。
看见这辆黑得发亮的大傢伙开过来,都停下手里的活儿,直勾勾地盯著。
有个年纪大点的,嘴里还嘀咕了一句:“这是哪个领导下来了“
“嘿,领导开的可都是普桑,这车咋没见过,比一般车好像长了点“
车又往前开了两三分钟,前面出现了一片围墙。
围墙不高,也就两米多,红砖砌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树枝勉强挡著。
墙头上,“清水县供销社南安镇果蔬保鲜中心“几个褪了色的大字还勉强能认出来。
“到了。“
张明远拍了拍前排座椅靠背。
司机把车停在了铁门外。
张明远推开车门,刚一下车,就听见一阵狗叫。
“汪汪汪——“
那条瘦骨嶙峋的大黄狗衝著车狂吠,老刘头拉著链子,从门房里钻了出来。
“哎呦,张主任!“
老刘头一看是张明远,赶紧把狗拴在门边的树上,抹了抹手上的灰。
“您咋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给您准备准备。“
“刘大爷,不用麻烦。“
张明远笑著摆了摆手。
“我带人过来看看,您把门打开就行。“
“哎,好嘞!“
老刘头赶紧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咔嚓咔嚓地打开了那把老式的铜锁。
铁门“吱呀“一声推开,扬起一阵灰尘。
陈遇欢跟在张明远身后,走进了这片荒废已久的院子。
进门那一刻,他愣了一下。
院子很大。
大得出乎意料。
目测至少有三十亩。
地面是水泥硬化过的,虽然现在长满了杂草,但底子还在。
院子正中间,矗立著一座红砖厂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