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汉好像难顶了。
握笔的手也开始抖,一点儿墨能在纸上晕出个裂谷。
文墨坊的活儿他是接不住了。
起初,林老汉是防著陈汉的。
虽说这女婿是个聋子,又失了忆,看著憨厚老实,可那握笔的架势,总让林老汉心里发毛。
可日子得过,米缸得填啊。
当林老汉再一次因为手抖废了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心疼得直嘬牙花子时,陈汉默默地把笔接了过去。
那一接,便是大半年。
窗外雨打芭蕉,屋內墨香氤氳。
林老汉嘴唇哆嗦著。
“你这字……怕是文墨坊的掌柜都要供起来。”
陈汉侧著耳朵,蝉鸣声还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字写歪了”
林老汉摆摆手,神色复杂地看著这个捡来的女婿。
“没歪,正得邪乎。”
这家里,变天了。
如今这笔桿子握在陈汉手里,那便是握住了林家的钱袋子。
文墨坊那边给的价钱,足足翻了三番。
掌柜的说,这字有韵,买书的人哪怕不识字,买回去贴在门上都能辟邪。
陈汉不知道啥叫神韵。
慢慢的出事了。
……
林老汉在堂屋里来回踱步,不时探头往院门口张望。
“怪哉,怪哉。”
今儿一大早,镇上文墨坊的伙计便捎来话,说有贵客要登门。
这下溪村偏安一隅,几时来过什么贵客
顶多也就是镇上的王员外,或是那几个附庸风雅的酸秀才。
可那伙计传话时的神色,分明是带著几分敬畏,甚至是惊恐。
院门被敲响了。
林老汉整了整衣冠,佝僂著腰赶去开门。门栓刚一拉开,他就愣住了。
门外站著的,是个穿青色道袍的青年。
这青年生得倒是五官端正,只是那脸色白得有些不正常,背上还负著一把裹在布条里的长剑。
林老汉活了大半辈子,虽没见过大世面,但这身行头还是认得的。
“仙……仙师”
林老汉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在这边缘国,凡人见著修士,那是要行大礼的。
谁知那青年反应比他还快,见林老汉要跪,竟是嚇得浑身一哆嗦,忙不迭地侧身避开,双手虚扶,语气惶恐到了极点。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敢问老丈,陈……陈先生可在家中”
林老汉这才回过神来,伸手指了指堂屋。
“在呢,在里面发呆呢。”
青年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袍,像是要进庙拜菩萨。
陈汉此时正对著那雨帘子出神。
直到眼前落下一片阴影,他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四目相对。
那青年修士面带急切,似因边缘国修仙宗门即將开战,盼求陈汉一字以作收藏,为凡间的老婆孩子求个能升值的念想。
陈汉嘆了气,自己的墨宝今时已名贵不少,世人慾藏大家手笔,原是情理之中。
陈汉看他面带急切,写了四个字:静下心来。
又是一年雨水多。
林家院门外,来了把伞。
一把黑绸面,伞柄是百年的雷击木,低调里透著股子寻常百姓瞧不出的奢遮。
打油纸伞的正是去岁那个面色惨白的年轻修士,名叫李鱼。
去岁他还是个走路带喘、面有菜色的炼气期散修,如今这一年不见,他双目神光內敛,走起路来脚不沾泥,那是实打实的筑基大修气象。
而伞下的一位老者,发须花白,看著像个乡间富家翁,可若是仔细瞧,便能发现他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正微微发颤。
他是边缘国红霞宗的掌门,金丹初期的老怪,赵真。
“就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