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王默忽然又开口了。
“睡不著。”
李慕玄一愣:
“什么”
王默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丝李慕玄从未听过的、近乎自嘲的意味:
“我说,我现在一天不杀鬼子,就睡不著。”
他顿了顿,像是在確认自己的状態,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存在的医生陈述病情:
“可能真的病了。”
李慕玄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这几个月里,王默几乎从不在夜晚休息。
他总是在赶路,或者在赶路的间隙闭目养神,从未真正躺下睡过。
李慕玄以为那是修炼,是逆生三重不需要睡眠,是强者自有的能力。
现在他才知道,原来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
他想起王默在松鹤楼冲天而起的血色杀气,想起他说“两万”时平静如水的眼神,想起他拍著自己的肩膀说“人身难得”时那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王默那么急著研究青霉素,为什么他要託付端木瑛去救那些素未谋面的將士。
因为他杀得太多了。
多到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去填补那个越来越深的、名为“杀戮”的沟壑。
李慕玄沉默良久,终於轻声问:
“那……去上海,有鬼子杀吗”
王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脚步没有停,身影在暮色中渐渐与江南的黄昏融为一体。
片刻后,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依旧平静,依旧简短:
“会有的。”
李慕玄没有再问。
他只是加快了脚步,紧紧跟在王默身后。
暮色四合,两人一前一后,沿著运河边的小道,渐渐隱入那一片温柔的、却又暗流涌动的夜色之中。
——
王默走在前面,目光越过江南的田野与水网,越过那些尚未被战火波及的青瓦白墙,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1936年,秋。
距离那个日子,还有不到一年。
他记得那个数字。7月7日。卢沟桥。全面抗战爆发。
到那时,就不再是东北一隅、华北数省,而是全中国,每一寸土地,都將被捲入这场血与火的洪流。
他杀了两万鬼子,可那两万人,不过是侵略者庞大战爭机器上微不足道的零件。
真正恐怖的,是这台机器本身,是它即將倾泻而出的、足以淹没整个国家的钢铁与烈火。
他阻止不了这台机器的启动。歷史的巨轮不是一个人的力量可以撼动的。
但他可以选择站在哪里。
东北他还会回去,但不是现在。
全面战爭一旦爆发,上海將是第一个遭受重创的大都市。
那里有外国租界,有复杂的情报网,有无数的汉奸、间谍、潜伏者,也有无数將被捲入战火、无处可逃的平民。
他需要提前去看看。
去那座灯红酒绿、表面繁华的城市里,找到那些隱藏在暗处的鬼子,一个一个,把他们清理掉。
不是为了睡觉。
是为了在那个噩梦般的日子到来之前,能多杀一个是一个。
夜色渐深,江南的秋虫开始低鸣。
王默的脚步依然沉稳,不疾不徐,仿佛前方不是未知的战场,而只是又一段必经的路途。
他忽然想起前世那个荒诞的梗,想起屏幕里那些夸张的台词。
【我师弟睡醒了就要杀人!】
【骗你的,我师弟不杀人根本睡不著觉。】
那时候他觉得这只是段子,是虚构的故事里才会有的夸张人设。
现在他走在1936年的秋夜里,身后跟著一个被他“绑架”了数月的少年,前方是即將被战火吞噬的远东第一都市。
他忽然觉得,那个段子也没那么荒诞了。
——他確实睡不著。
——也確实,只有杀鬼子的时候,心才是定的。
王默微微仰头,望向夜空中那轮並不圆满的月亮。
也许有一天,仗打完了,鬼子杀光了,他能像普通人一样,躺下来,闭眼,一夜无梦。
不是现在。
现在,他要去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