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默迈步走进国际饭店的大门,李慕玄紧隨其后,眼睛却还在四处乱转,恨不能把大堂里每一处陈设都看个遍。
大堂宽敞得惊人,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折射出温暖而奢华的光芒。
地面铺著光可鑑人的大理石,踩上去几乎能照见人影。
穿著统一制服的服务生脚步轻快地穿梭,脸上带著標准的微笑,用流利的英语或国语招呼著进出的客人。
柜檯后面站著几位穿戴整齐的职员,正在熟练地办理入住手续。
李慕玄觉得自己像是闯进了另一个世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路风尘,衣服虽然还算乾净,却也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粗布衣衫,跟那些西装革履、旗袍高跟的客人比起来,简直像是从乡下逃难来的难民。
他下意识地往王默身后缩了缩。
王默却浑然不觉。他径直走到柜檯前,从怀里掏出一叠钞票——那是在东北缴获的,也有些是路上顺手清理恶霸时搜出来的——往柜檯上一放。
“两间房,要安静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柜檯后的职员看了一眼那叠钞票,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迅速办好手续,递上两把黄铜钥匙,上面掛著沉甸甸的铜牌,刻著房间號。
“先生,五楼,五〇七、五〇八。需要帮您拿行李吗”
“不用。”
王默接过钥匙,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著一位穿著制服、戴著白手套的电梯工,微微躬身:
“先生,几楼”
“五楼。”
电梯平稳上升,李慕玄只觉得脚下一轻,心臟也跟著提了起来。
他死死盯著电梯门上那根缓缓移动的指针,从1跳到2,再到3、4、5——
“叮。”
门开了。
王默走在前面,找到五〇七和五〇八两间相邻的房间,把其中一把钥匙递给李慕玄。
“你的。”
李慕玄接过钥匙,打开门,站在门口,愣了足足三秒钟。
房间不大,却乾净整洁得过分。一张铺著雪白床单的大床,床头柜上摆著一盏罩著米色灯罩的檯灯。
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小书桌,桌上放著信纸和墨水。
衣柜是嵌入式的,门板擦得鋥亮。
最让他惊讶的是,房间里居然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
里面抽水马桶、洗脸池、白瓷浴缸一应俱全!
他走过去,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哗哗流出来。他又试著拧了拧另一个,竟然是热水!
“这……”
李慕玄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王默站在门口,看著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抽。
“收拾一下,一小时后下楼吃饭。”
说完,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
王默的房间格局与李慕玄那间差不多,只是朝向更好,推开窗便能望见远处的外滩和隱约的黄浦江。
他站在窗前,没有开灯,任由暮色渐渐笼罩整个房间。
窗外,上海的夜才刚刚开始。
霓虹灯次第亮起,把整座城市装点得流光溢彩。
远处传来电车叮噹的声响,混著隱约的爵士乐和汽车的喇叭声,织成一首独属於这座不夜城的交响曲。
很美。
也很虚假。
王默的目光越过那些繁华的灯火,投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是租界,是洋人的地盘,是日寇特务活动最猖獗的区域。
表面上是歌舞昇平的国际社区,实际上却是暗流涌动的谍战前线。
各种势力在这里交织、碰撞、廝杀,每天都有无数情报在咖啡馆、舞厅、戏院里被交易,也有无数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上海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这里没有成建制的鬼子军队,却有比军队更危险的东西——特务、间谍、汉奸、以及那些穿著西装、说著流利英语、却为日本军国主义效力的“文明人”。
王默需要找到他们,然后——
把他们做掉。
但不是现在。
他初来乍到,需要先摸清这座城市的脉络。
那些霓虹灯下的暗巷,那些纸醉金迷背后的交易,那些笑脸相迎的“生意人”究竟是谁的人——这些都需要时间去观察、去渗透、去確认。
他有时间。
还有將近一年。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著煤烟、汽油、香水、以及某种属於大都市特有的、复杂而浑浊的气息。
与东北凛冽的风雪不同,与巴蜀湿润的雾气也不同,这是一种他前世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他想起前世,自己也是个普通的打工人,挤著地铁,吃著盒饭,偶尔在周末和朋友去酒吧喝一杯。
那时候的上海,已经是一座钢筋水泥的森林,比现在更加繁华,也更加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