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坐在临窗的书案前,铺开素笺,提笔蘸墨。
窗外夏日的蝉鸣声声,她却浑然未觉,只一心想著如何下笔。
浅水碧的衫袖轻轻挽起,露出纤白如玉的手腕,腕上一对羊脂玉鐲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午后日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她微微垂首,浓密的长睫在脸颊上投下两弯阴影,唇瓣轻抿,原本苍白的小脸因心绪激盪而泛起淡淡的红晕,如同雪地里悄然绽放的桃花。
笔尖悬在纸上,墨跡欲滴未滴。
她想了许久,终於落笔:
“騫哥哥亲启:
金陵来信收悉,展读数遍,心中既喜且慰。別后月余,玉儿亦时时掛念,今知兄安好,备考顺利,方能稍安。
信中关切,字字铭心,药已按时服,咳嗽近日未犯,夜间读书亦不敢过晚,劳兄掛怀,扬州暑气虽盛,然荷塘清风,竹影婆娑,倒也清凉,唯西厢书房空寂,再无兄台读书之声,不免悵然。
另有一事相告:母亲与玉儿已定行程,待中秋过后,便將启程回神京。此番北上,路途迢迢,归期未定,恐与兄台重逢之日愈远矣。思及此,心中悵惘,难以言表。
然兄台院试在即,此乃大事,万不可因琐事分心。玉儿虽在千里之外,心却与兄同在。愿兄台潜心攻读,笔下生辉,蟾宫折桂,一举成名。玉儿在神京,静候佳音。
临书仓促,不尽欲言。唯愿兄台保重身体,勿过劳神。
妹黛玉谨书,七月廿八日。”
写罢最后一字,黛玉放下笔,轻轻吹乾墨跡。她將信纸细细折好,装入素白信封,在右上角工整写下“騫哥哥亲启”五字,指尖抚过字跡,眼中水光盈盈。
……
几日后的金陵,午后阳光正烈。
薛府东院书房內,宋騫正伏案读书,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细布直裰,料子普通,却浆洗得乾乾净净,衬得他身形清瘦挺拔,乌髮用同色髮带整齐束起,露出光洁的额角和清雋的眉眼。案头堆著《四书集注》《策论精要》等书,他手中执笔,在纸上圈画批註,神情专注沉静。
窗外蝉鸣聒噪,他却浑然未觉。
自那日给黛玉寄信后,他第二日便醒悟过来——只给师妹写信,却未向老师林如海稟报近况,实在不该,於是又提笔写了一封长信,详细说明抵金陵后的情形:祖宅安顿、备考进度,以及那日在揽月楼所见所闻——虽未直言李茂泄题之事,却含蓄提及“金陵科场风气,似与扬州不同,子弟交游,多涉实务”,请老师指点。
信已寄出几日,此刻他正专心准备院试。
“表弟!表弟!”
薛蟠洪亮的嗓音由远及近,伴隨著急促的脚步声,帘子一掀,薛蟠大步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身宝蓝色绣金线团花杭绸箭袖袍,腰束玉带,头上戴著赤金束髮冠,圆脸上带著兴奋的红光,额角还掛著汗珠。
“快別看书了!”薛蟠几步走到案前,一把按住宋騫手中的书卷,“赵家那小子——就是上回在揽月楼跟你说话那个赵文博——又下帖子了!说今日做东,请咱俩去醉仙楼吃酒!”
宋騫抬起头,眉头微蹙:“薛世兄,院试在即……”
“知道知道!”薛蟠摆手打断,“就吃顿饭,耽误不了多少工夫!那赵文博说了,今日就请咱们俩,清净!再说了,你不是说他为人爽利,可结交吗”
宋騫沉吟片刻。
那日揽月楼,赵文博主动结交,態度诚恳,言谈间既有商人的务实,又不失读书人的礼数,確给他留下颇深印象,此人目標明確,行事有章法,在金陵这潭浑水里,多了解这样的人,未必是坏事。
且院试在即,与同科举子交流切磋,或许也有益处。
想到这里,宋騫放下笔:“既如此,便叨扰赵公子了。”
“这就对了!”薛蟠大喜,拉著他就要走,“快去换身衣裳!你这身也太素了!”
宋騫无奈,只得起身,换了身雨过天青色杭绸直裰——仍是素净,却比那身细布衣裳稍显体面,薛蟠这才满意,拉著他出了门。
马车早已候在府外。
今日薛蟠特意吩咐用了辆更宽敞的青绸围子马车,车內铺著细竹蓆,角落小铜冰鉴里盛著冰块,散著丝丝凉意,两人上车坐定,马车缓缓驶出巷子,朝醉仙楼方向行去。
车厢內,薛蟠兴致勃勃地说著赵文博家的绸缎生意如何兴旺,宋騫静静听著,不作他想。
赵文博自那日文会后,为继续结交当日与会的士子,又挨个请了一遍——反正赵家有钱,这点花费不算什么。
他这般殷勤,表面是为科考结交同儕,实则心中有个暂时不能说的计划:若自己此次院试失利,未能获得功名,日后为了自己所设想的那番作为,或许需要这些官宦子弟、豪绅之后帮忙,这层心思他藏得深,只以“切磋学问、互通有无”为名,行事周到,让人挑不出错。
马车在醉仙楼前停下。
醉仙楼虽不如揽月楼临河奢华,却是金陵老字號,三层楼阁,飞檐斗拱,门面气派,今日赵文博包下了二楼一间临街雅间,位置清静,视野开阔。
两人上楼,早有伙计引著来到雅间门前。
门帘掀起,赵文博已起身相迎。
他今日穿了一身靛青色暗纹杭绸直裰,料子考究却不招摇,腰间束著条墨玉带,头上戴著素银束髮冠,打扮得比那日揽月楼更加得体稳重,麵皮是常在外奔波经商的麦色,鼻樑挺直,嘴角天生微扬,即便不笑也带著三分和气,此刻他脸上带著真诚的笑容,眼神清明,见二人进来,立刻拱手行礼:
“薛兄、子慎兄,大驾光临,文博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举止从容,礼数周全,与那日在李茂身边时那份圆滑热络相比,今日的赵文博显得更加沉稳,进退有度。
薛蟠大大咧咧地摆摆手:“赵兄弟客气!你请客,我们哪能不赏脸。”
宋騫亦拱手还礼:“子渊兄盛情,子慎叨扰了。”
“二位快请坐!”赵文博侧身让开,引二人入內。
雅间陈设雅致,紫檀木圆桌铺著素色锦缎,临街窗扉大开,夏日的风吹进来,带著街市的喧囂,却也带来几分凉意.桌上已摆好四碟凉菜:水晶餚肉、金陵盐水鸭、凉拌萵笋、糖醋藕片,皆是精致爽口。
三人分宾主落座.赵文博亲自执壶斟酒,酒是醉仙楼自酿的桂花陈,香气清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