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二人刚至二门,便见甄应誉已负手立於庭中。
见赵家父子迎来,甄应誉只略抬了抬下巴,嘴角噙著一丝矜持的笑意,目光在赵文博脸上停留一瞬,带著审视。
“甄二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蓽生辉,快请进!”赵守业忙上前躬身行礼,姿態放得极低,赵文博亦紧隨父亲,恭敬长揖。
甄应誉略一頷首,算是回礼,语气平淡:“听闻贤侄高中案首,特来道贺。”说罢,便径直朝里走去,步履从容,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势。
赵守业使了个眼色,让管家继续招呼前厅其他宾客,自己则引著甄应誉与赵文博,穿过迴廊,来到后院书房。
三人落座,丫鬟奉上香茗后悄然退下,掩上房门。
甄应誉並未碰那茶盏,身子向后靠进太师椅中,目光直接落在赵文博脸上,开门见山:“文博贤侄,今日我来,一是道贺,二来……也是好奇。”他顿了顿,嘴角那丝笑意淡去,语气转为直截了当,甚至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质问,“你那篇得了御笔亲点的文章,究竟写了什么,可是照著前些日子学政衙门为诸位士子『设计』好的路子写的”
他这话问得毫不客气。
在甄应誉看来,面对金陵六部的官员或许还需讲究些场面功夫,但对赵家这等依附於织造局生存的商贾,实在无需拐弯抹角,案首落在赵文博头上,太过反常,他必须弄个明白。
赵守业与赵文博闻言,俱是一愣。
赵守业脸上那谦卑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他虽为商贾,常年在各方势力间周旋,练就了能屈能伸的性子,但骨子里极重实利,也颇有几分寧折不弯的硬气。
甄应誉这般毫不掩饰的轻视与逼问,如同將赵家父子置於堂下审问,令他心中大为不快。
赵文博也是心头一紧,袖中的手微微攥紧,他早知案首之位必引来瞩目与猜疑,却未料到甄应誉会如此直接、如此无礼地发难,但面上,他仍竭力保持著镇定。
赵守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勉强笑道:“甄二爷说笑了,犬子愚钝,文章不过是胡乱写些浅见,岂敢与学政衙门的设计相比。”他侧头看向儿子,眼神示意,“文博,甄二爷既问起,你便简单说说,你那文章……大概讲了些什么,莫要囉嗦,拣要紧的说。”
赵文博会意,知道此刻不能硬顶,但也绝不能露怯,他略一沉吟,整理思绪,用儘量平实的语气开口道:“回甄世叔,学生的文章,確实未按寻常策论引经据典的路子,学生家中经商,对实务略有感触,因而在答卷中,主要就江南织造、漕运等行当的特性,提了些……变通的设想。”
他顿了顿,见甄应誉目光如炬地盯著自己,便继续道:“譬如织造一事,学生以为,现行官营匠籍之制,匠户世代相袭,缺乏激励,物料採买、成品收缴环节繁多,易生贪弊,成本高昂而工效不彰,或可……”
赵文博言语清晰,虽未展开细节,但核心观点已表述明白,他一边说,一边留意父亲和甄应誉的反应。
赵守业听著儿子的话,起初眉头微蹙,担心言辞过於“出格”,但越听,眼中越是发亮,他是真正在商海沉浮几十年的人,对现行官营体制的僵化、低效与层层盘剥体会极深。
儿子这些变通想法,虽大胆,却直指要害,並非书生空谈,而是有可能真正疏通淤塞、激发活力的务实之策,他心中不由暗暗喝彩:“好小子!有眼光!有胆魄!不愧是我赵家的种!”只是面上仍强自镇定,不露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