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釵起初只是站在田埂上,看著眾人劳作,隨即她发现,宋騫不仅要自己割稻,还要不时巡视各处,指挥调度,核对已收割的亩数,忙得脚不沾地。
她沉吟片刻,走到田边一棵大树下,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算盘和一本册子——那是她临行前特意让鶯儿备下的。
“李大叔,”她唤住一个正扛著稻捆走过的短工,声音清亮,“您这一捆,约莫是几分地的收成”
那短工一愣,见问话的是个衣著虽简朴、气度却不凡的少女,忙放下稻捆,憨厚地挠头:“这个……约莫两分地吧”
宝釵点头,在册子上记下一笔,又指向另一处:“那边王二哥割的那片,看著比您这宽些”
“那是三分地!”旁边另一个短工插嘴道,“王二手脚快,那片地势也平整!”
宝釵微微一笑:“多谢。”又低头记下。
如此这般,不到半个时辰,她竟將田里各处进度、各人效率摸了个大概,册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她时而起身,走到田边查看,时而唤人询问细节,態度从容,言语清晰,那些短工起初还有些拘谨,见她问得在理,態度又温和,便也乐得回答。
宋騫割完一片稻,直起腰擦汗时,恰好看见这一幕。
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宝釵专注的侧脸上,她微微蹙著眉,一手执笔,一手拨弄算盘,指尖翻飞,神情认真得仿佛在核算薛家铺子里最大的那笔生意,浅青色的布裙沾了些许尘土,布巾下几缕乌髮垂落,衬得她脖颈修长白皙,此刻的她,褪去了平日那份端庄矜持,却另有一种生机勃勃的、务实干练的光彩。
宋騫心中一动,竟看得有些出神。
“表兄。”宝釵似有所觉,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她脸上微微一热,却仍镇定地举起册子,“东头那三亩地已割完,估產约两石一亩;西头那五亩刚开割,但土质稍差,估產可能只有一石八,另外,李大叔和王二哥效率最高,每人每日能割一亩半,其余人多在一亩左右,照此进度,全部收完约需六日,但若后日天气有变,最好提前安排人手抢收。”
她语速平稳,数据清晰,建议明確。
宋騫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讚赏:“这些……你也懂”,他哪里知道薛宝釵在风月宝鑑中的那一世,早已將农事摸索的七七八八了。
宝釵唇角微弯,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得意,却很快收敛,只淡淡道:“既来了,总要帮上忙才好。”她合上册子,起身走到田边,提起竹篮,“表兄歇歇吧,喝口茶。”
宋騫接过粗瓷碗,仰头喝下。
接下来的半天,两人配合愈发默契,宋騫在前头指挥收割、搬运,宝釵在后头记录进度、核算工钱、安排茶饭,她心思细密,帐目清楚,连那几个老练的短工都暗自佩服:“这小娘子,看著娇滴滴的,办事倒利索!”
天色渐晚,最后一捆稻穀运回宋家院前的打穀场时,已是暮色四合。
宋母早已备好晚饭——虽只是粗茶淡饭,却热气腾腾,分量十足,宝釵洗净手脸,换了身乾净的浅杏子红衫裙,坐在桌边,吃得香甜,她虽不似薛蟠那般大呼小叫,却也將一碗糙米饭、一碟炒青菜、几块咸肉吃得乾乾净净,还夸宋母醃的咸菜爽口。
宋母看在眼里,喜在心上,不住地给宝釵夹菜:“姑娘多吃些,今天累坏了吧”
宝釵摇头,笑容真切:“不累,反而觉得畅快。”她看向宋騫,“表兄才辛苦,割了一天的稻。”
宋騫脸上带著劳作后的疲惫,眼中却有光:“有表妹帮忙,省了我许多心力。”
饭后,宋母收拾碗筷,宝釵欲帮忙,却被宋母坚决推回房歇息,她拗不过,只得作罢,却让鶯儿將带来的几样精致点心拿出来,分给宋母和院中帮忙的短工们。
夜深了,乡间的夜格外寂静,只闻草虫啁啾,偶尔几声犬吠。
宝釵躺在东厢房的土炕上,却毫无睡意,她起身,披上那件月白披风,轻轻推开房门。
院中,宋騫正独自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仰头望著星空。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见是宝釵,微微一怔:“表妹还没睡”
“睡不著。”宝釵走到他身旁,也在石凳上坐下,学他的样子仰起头。
秋夜的星空格外澄澈,银河如练,繁星点点,仿佛伸手可摘,夜风微凉,带著稻穀与泥土的清香,拂过面颊,令人心旷神怡。
两人静静坐了片刻,谁也没说话,只享受著这份难得的寧静。
忽然,宝釵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表兄,那位林姑娘……究竟是个怎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