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釵眼波微动,又问道:“那表兄在扬州,平日除了读书,可常与林家往来走动,林姑娘……可曾问过表兄的功课”
宋騫暗嘆宝釵心思之细密,面上却露出几分回忆之色,语气愈发务实:“老师公务繁忙,我虽常去请安,但多是与老师论学,林师妹……”他顿了顿,仿佛在努力回想。
“偶尔在老师考较功课时会在屏风后听著,有时老师会让她出来见礼,但也只是寻常问候,不曾多谈,至於功课……她一个闺阁女儿,怎会轻易问及外男学业,老师家风清正,断无此例。”
这番话可就真正是睁著眼说瞎话了,但是宋騫没办法,毕竟一个为了一个谎言的达成,往往就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帮著完善。
而这番回答,几乎將黛玉与他之间任何可能的私交都撇得乾乾净净,只余下最规矩的师生家礼。
宝釵听在耳中,指尖轻轻摩挲著披风柔软的边缘,她其实已经听出宋騫话中的迴避与淡化,若真只是如此疏淡的往来,他此刻又何必如此谨慎地撇清
然而宝釵並未追问。
她只是静静看了宋騫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瞭然,隨即唇角微弯,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轻轻转开视线,望向夜空中的星河,声音低柔,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轻嘆:
“原来如此,看来林姑娘在扬州时,倒是清静得很,不似我等在金陵,终日纷扰,难得有这般专心读书的福气。”
这话说得平淡,却隱隱透出一股微妙的意味——仿佛在说,黛玉在扬州能得一方清净,专心诗书,不必如她这般早早捲入家族事务、人情往来,是一种令人羡慕的“福气”。
而那句“不似我等在金陵”,更將她自己与宋騫拉到了一处,无形中勾勒出一种“同处纷扰、相知相惜”的亲近感,与远处那位“清静”的黛玉形成了微妙的对照。
宋騫听出了话中那丝极淡的醋意与茶味,心头微微一紧,却只作未觉,顺势接道:“表妹打理家中事务,沉稳周全,才是真正难得,林师妹不过因体弱静养,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罢了。”
宝釵不再多言,只轻轻“嗯”了一声,站起身来,月白披风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她抬眼看了看天色,道:“夜深了,表兄也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忙田里的事。”
宋騫亦起身,拱手道:“表妹慢走。”
宝釵微微頷首,转身朝厢房走去,步履依旧端庄平稳,唯有裙摆拂过青石板时,带起几不可闻的窸窣声响,渐渐融入夜色之中。
宋騫独立院中,抬头望向星空,暗地嘀咕一声。
“我这应该不算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