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城西,林府。
这座宅邸乃林如海祖上袭侯时所建,虽歷经数代,规制仍在,虽不及荣国府那般富丽堂皇,却处处透著诗书世家的清雅端肃。
此刻,正厅东侧暖阁內,烛光融融。
贾敏已换下外出的衣裳,穿一身藕荷色家常细綾褙子,外罩沉香色薄绸比甲,头髮松松綰在脑后,只用一支白玉簪固定,她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手中捧著一盏红枣桂圆茶,目光温和地望向坐在对面的女儿。
林黛玉也换了装束,她穿著一件浅杏子红绣折枝玉兰的细綾衫子,外头罩著月白色软缎坎肩,乌髮如云,只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了个墮马髻,几缕青丝垂在耳畔,她微微垂著头,纤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衣角,烛光在她莹润的面颊上投下浅浅阴影,长睫低垂,掩住了眸中神色。
“玉儿,”贾敏轻轻放下茶盏,声音温柔如常,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今日在荣国府……你可是真被宝玉嚇著了”
黛玉指尖一顿,抬起眼,正对上母亲关切的目光,她唇瓣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轻轻摇头:“没有。”
“那为何……”贾敏微微倾身,语气越发柔和,“娘知道你素来懂事,即便心中不喜,也断不会在外祖母面前那般说话,今日那句『寧死不愿与此人同席』,实在是……太决绝了些,玉儿,你告诉娘,可是有什么缘故”
暖阁內静了片刻,只闻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黛玉咬了咬下唇,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如墨。
她背对著母亲,纤细的背影在烛光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挺直。
“母亲,”黛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女儿今日失態,並非全因宝玉表哥举止失当。”
贾敏眸光微凝:“那是为何”
黛玉缓缓转过身,烛光映亮她的侧脸,那双秋水明眸中,此刻翻涌著复杂的情愫——有犹豫,有挣扎,最后化作一片清澈的坚定。
她走回母亲面前,忽然屈膝跪下。
“玉儿!”贾敏一惊,忙伸手去扶。
黛玉却执意跪著,仰起脸,目光直直望著母亲,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母亲,女儿……女儿心中已有所属。”
贾敏的手停在半空。
暖阁內霎时寂静无声,唯有烛火轻轻摇曳。
良久,贾敏才缓缓收回手,坐直了身子,面上神色几经变幻,最终化作一片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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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深吸一口气,袖中的手紧紧攥起,她知道自己这话说出来,便是將心底最隱秘的情愫摊在母亲面前,可今日荣庆堂那一幕,宝玉那痴缠的目光、荒唐的举动,让她忽然明白,有些事,若不明说,日后只怕麻烦更多。
“是……宋师兄。”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贾敏瞳孔微微一缩,心中暗道一声“果然”。
贾敏心中莫名,面上却渐渐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她伸手,轻轻將女儿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侧的绣墩上,又执起黛玉微凉的手,细细摩挲著。
“傻孩子,”贾敏的声音轻柔如春风,“这有什么不好说的。”
黛玉一怔,抬眼看向母亲,眸中满是讶异:“母亲……不怪女儿”
“怪你做什么”贾敏莞尔,抬手替女儿理了理鬢边散落的髮丝,目光慈爱,“娘知你心智早慧,又再扬州与那孩子有过一段相伴时光。”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回忆之色,“宋騫那孩子,娘其实也觉得是好的。”
黛玉脸颊微微泛红,垂下眼睫,声音低如蚊蚋:“女儿……女儿只是……”
“只是怕娘觉得你私相授受,不知礼数”贾敏接话,语气里带著瞭然的笑意,“玉儿,你是娘的女儿,娘岂会不知你的性子,你既肯说,便是心中坦荡,將他放在正道上思量,这有什么错”
黛玉眼中瞬间涌上水光,不是委屈,而是释然与感动,她反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哽咽:“母亲……”
贾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又沉吟片刻,忽然道:“说起来,今日见了宝玉那孩子……”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显而易见的失望,“模样是极好的,可那身打扮、那副作態,实在太过脂粉气,举止轻浮,言语孟浪,哪里像个知礼守节的世家公子”
她抬眼看向黛玉,目光认真:“玉儿,娘说句实在话,若將宋騫与宝玉放在一处比……宝玉便如那园中精心栽培的牡丹,虽娇艷夺目,却经不起风雨,宋騫却似山间青松,虽不张扬,却自有风骨,能经霜雪,你心属与他,娘不意外。”
黛玉听著母亲这番毫不掩饰的比较,心中那点忐忑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心田,她將头轻轻靠在母亲肩上,低声道:“谢谢母亲。”
贾敏揽著女儿,目光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心中思量渐深,老爷年底便要回京,届时……或许该寻个机会,探探老爷的口风。
宋騫如今已是秀才,若来年乡试得中,便是举人,再往后……前途可期,林家虽不需攀附权贵,但若能得此佳婿,亦是美事一桩。
只是这些话,现在还不必对玉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