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你这样……不好(2 / 2)

薛宝釵在他起身应下“去”字时,握著书卷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宋騫明显想要避开什么的神情,又掠过书案上那被匆匆掩藏起信笺的一角,最后落在他脸上,她唇边依旧噙著那抹温婉的浅笑,水杏眼中平静无波,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亮如常:“表兄自去便是,路上当心。”

得到她的回应,宋騫心头微松,却又因她那过於平静的神態而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安与愧疚,他不再多言,对薛蟠道:“薛世兄稍坐,我去换身见客的衣裳。”说罢,便转身朝书房外走去,步履比平日稍快,衣袂带起一阵微风,卷著沉水香的气息,掠过薛宝釵的裙角。

书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脚步声。

室內重新陷入寂静。

薛宝釵维持著端坐的姿势,目光却长久地停留在那扇紧闭的门扉上,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那个匆匆离去、近乎“逃离”的背影。

她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直至完全消失,那双总是沉静明澈的水杏眼里,渐渐浮起一层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失落,如同秋日潭水蒙上了薄雾,她低下头,看著手中那捲《贞观政要》,书页上的字跡忽然变得模糊而陌生。

她缓缓地、几乎是有些无力地將书卷合起,放在了身旁的小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响。

薛蟠一直没说话,圆溜溜的眼睛看看门口,又看看自家妹妹,他虽不擅长察言观色,但兄妹连心,妹妹此刻周身縈绕的那种低落的、强自压抑的气息,他还是能感觉到的,他挠了挠头,从鼓凳上起来,趿拉著步子走到宝釵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歪著头瞅她。

“妹妹,”薛蟠难得没有大呼小叫,而是压低了声音,语气是少有的正经,甚至带著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薛宝釵微微一惊,似乎才意识到兄长还在房中,她迅速敛去眼中外露的情绪,重新抬起脸,唇角努力弯起一个弧度:“哥哥说哪里话,我有什么不高兴的。”

薛蟠撇撇嘴,他可不吃这套,“得了吧,你哥我又不瞎。”他凑近了些,圆脸上满是认真,“你是不是因为表弟那封信,还有……他刚才那样儿”

宝釵沉默了片刻,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微微侧过脸,避开了兄长的目光,望向窗外渐浓的暮色。

薛蟠看她这样,心里有点著急,又有点憋不住话,他搓了搓手,忽然挺直了腰板,摆出一副“兄长要教导你”的姿態,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是压著的,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宝丫头,哥跟你说啊,你这样……不好。”他见妹妹睫毛颤了颤,继续道,“表弟他……他是个有主意、心里装事儿的人,你看他平时对谁都客气,可有些东西,他不说,那就是不想说,或者不能说,你老这么……这么眼巴巴地看著,琢磨著,把心思都放在他那儿,还让他瞧出来了……时间长了,他说不定会觉得……会觉得……”

薛蟠努力搜刮著肚子里有限的文墨词汇,憋得脸有点红:“会觉得喘不过气!会觉得你……管得太宽了!男人嘛,谁还没点自己的事儿。”

他顿了顿,看著妹妹微微抿起的唇和低垂的眼睫,语气放软了些,带著点笨拙的关切:“哥是怕你吃亏,怕你……招他烦,喜欢一个人,也不能……不能像块膏药似的贴著,是吧,你得……你得有点自个儿的样子,就像咱家铺子里的生意,该硬气的时候硬气,该大方的时候大方,你这么聪明,哥知道你懂。”

薛宝釵静静地听著,兄长的话直白粗糙,甚至有些词不达意,却像一柄足够沉重的锤子,一下下敲在她心头。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心思藏得很好,一直以从容大度的姿態面对一切,原来在旁人眼中,尤其是……在他眼中,或许早已是“眼巴巴地看著”、“让人喘不过气”的负累了吗

所以他才那样匆忙地逃离,连多待一刻都不愿,一股混合著羞惭、委屈和更深失落的情潮悄然漫过心口,让她鼻尖微微发酸,她確实在在意那封来自神京的信,在意他看信时的震动与迴避,更在意他面对自己时那份突然的窘迫与急於脱身。

她想起风月宝鑑中那一世,自己步步为营,终究也未能真正握住想要的温暖,这一世,难道要重蹈覆辙,甚至因这过早的、过於用力的关注而將他推得更远

良久,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再抬眸时,眼中那片薄雾般的失落已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凛冽的清明,她转向薛蟠,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只是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

“哥哥说的是。”她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是宝釵失態了。”她站起身,走到书案边,目光掠过那叠书册,仿佛能透视其下压著的信封,然后,她转身,对薛蟠柔声道:“哥哥也去换身衣裳吧,不是还要陪表兄出去么,仔细赵公子久等。”

薛蟠看著妹妹瞬间恢復如常的端庄模样,眨了眨眼,一时倒不知该再说点什么。他“哦”了一声,也跟著站起来,挠著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妹妹已经重新坐回窗前,拿起了那本《贞观政要》,侧影安静,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