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寒暄著步入荣禧堂。
贾宝玉跟在后面,好奇地打量著这位姑父——只见林如海身形清瘦挺拔,面容端方,眉宇间透著江南仕宦之家的书卷气与沉稳,行走间步履稳而不急,举止从容有度。
进了荣禧堂,分宾主落座,小丫鬟奉上茶来,林如海与贾政、贾赦敘起旧来,多是问些这些年各自的境况,又聊些朝中时事。
贾宝玉安静地坐在一旁,起初还规规矩矩地听著,不多时便觉得有些无趣——那些官场往来、朝政更迭,他听著便头疼。
他心中惦记著林妹妹。
昨日祖母派人传话,说今日林姑父来,林妹妹也会跟著来后院见祖母,他原想著跟去后院,却被父亲拦下,说让他好生在前院见见姑父,此刻听著大人们说些他听不懂的话,贾宝玉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后院。
正胡思乱想著,忽听林如海温声问道:“这位……便是宝哥儿吧”
贾宝玉猛地回神,见姑父正含笑看著自己,忙站起身,规规矩矩作揖:“宝玉给姑父请安。”
林如海打量著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孩子容貌確实极好,甚至称得上俊美,但那一身大红金线的衣裳、项上明晃晃的瓔珞圈,配上眉目间天然一段风流情態,总让人觉得……过於精致秀气,少了男子应有的英气。
他想起昨日贾敏与他说起宝玉在荣庆堂砸玉的事,心中那点因他容貌而生出的好感淡了几分,面上却依旧温和:“不必多礼,坐吧。”
贾宝玉依言坐下,心中却活络起来,姑父说话这般温和,看来是个好相与的,他胆子便大了几分,趁著大人们说话间隙,忽然开口问道:“姑父,林妹妹……今日可一同来了”
林如海微微一怔,隨即点头:“来了,此刻在后院陪著老太太说话。”
贾宝玉眼睛一亮,脱口道:“林妹妹那般神仙似的人儿,姑父定是极疼爱的!”他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羡慕与嚮往,“那日初见,我便觉得与林妹妹似曾相识,仿佛前生便见过一般……”
林如海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贾政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宝玉!胡说什么!”
贾宝玉被父亲一喝,嚇了一跳,却犹自不解:“父亲,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林妹妹那般品貌,世间罕有,我……”
“住口!”贾政霍然起身,面色铁青,指著宝玉的手微微发颤,“混帐东西!谁许你在这胡言乱语!”
贾赦也皱起了眉头,看向宝玉的眼神带上了明显的不悦,这孩子……说话也太不知分寸了!
林如海面色已彻底沉了下来。
他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贾敏昨日与他说起宝玉举止轻浮、言语失当,他原还想著或许是孩子年纪小、不懂事,如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这何止是不懂事!
当著他的面,便敢这般肆无忌惮地谈论他的女儿,语气里那股毫不掩饰的、近乎痴缠的情意,让林如海从心底里生出强烈的反感与愤怒。
他忽然想起宋騫——那孩子与玉儿相处时,从来都是规规矩矩,言行有度,即便心中有意,也懂得发乎情、止乎礼,可眼前这个贾宝玉……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头怒火,声音却已冷了下来:“宝哥儿,玉儿年纪尚小,又是你表妹,这般言语……实在不妥。”
贾宝玉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见姑父面色冷沉,父亲怒目而视,大伯也一脸不赞同,心中顿时慌了。
贾政见他这副模样,更是怒不可遏,碍於林如海在场,他不好当场动手,只得咬牙喝道:“还不滚下去!在这里丟人现眼!”
贾宝玉浑身一颤,他委屈地看向父亲,又看向林如海,见二人皆面色冰冷,心中那股委屈化作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咬了咬唇,低下头,默默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时,贾政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今日不准去老太太房里,就在自己院里待著,好好反省,若再敢去惊扰姑太太与林姑娘,仔细你的皮!”
贾宝玉脚步一顿,眼泪终於滚落下来,他不敢回头,快步走出荣禧堂,消失在廊下。
厅內重新陷入寂静,气氛凝滯得让人窒息。
贾政深吸一口气,转向林如海,面上带著难堪的歉意:“如海,实在对不住,这孩子……被我惯坏了,口无遮拦,你莫往心里去。”
林如海面色稍缓,却依旧冷淡:“孩子年纪小,慢慢教便是。”话虽如此,他心中已打定主意,日后定要让玉儿离这个表兄远些。
贾赦也乾笑两声,打圆场道:“喝茶,喝茶,小孩子不懂事,说错话也是常有的。”
林如海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院中落叶纷飞,北风萧瑟,已是深秋了。
后院荣庆堂內,却是一派和乐景象。
贾母拉著贾敏的手,细细问著林如海回京后的情形,又搂著黛玉,一口一个“心肝儿”地叫著,眼中满是慈爱,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陪著说话,三春姐妹也偶尔插几句嘴,气氛融洽温馨。
黛玉安静地坐在贾母身边,面上带著得体的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