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微微頷首,语气却转沉:“兴隆是兴隆,可惜,祸福相依,去岁朝廷彻查江南亏空,兼及一些陈年旧案,这位钱老板,因与金陵某位牵扯颇深的官宦往来过密,银钱输送、田地契约,皆留有痕跡,一朝事发,那位官宦落马,钱老板也被牵连进去,多年经营,顷刻化为乌有,家產抄没,本人也……”他摇了摇头,未尽之意,令人脊背生寒。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著氤氳的热气掩去眼中深意,缓声道:“江南之地,利益纠葛盘根错节,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暗流汹涌,往往牵一髮而动全身,依如海浅见,身处京师,实不必与那边牵扯过深,尤其是银钱、人事上的往来,能避则避,方是持家保身之道。”
贾政捻著短须,听得眉头紧锁,沉吟道:“如海所言,是劝人谨慎,莫要贪图江南富贵,反惹祸上身,此言有理,有理。”
他点著头,似乎听懂了,但看那神色,多半只当林如海在讲一个“贪心商人遭殃”的警世故事,並未往自家身上联想。
贾赦更是嗤笑一声,浑不在意:“妹夫你也太小心了,咱们这样的人家,不过是些寻常礼尚往来,亲戚故旧走动,能有什么要紧,再说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江南再不太平,还能波及到京里咱们头上不成”他身体向后靠了靠,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林如海看著二人反应,心中那点期待渐渐冷却,化作一片无奈的冰凉,他正欲再点拨两句,哪怕稍显直白……
“老爷,”一个穿著靛青色比甲的小廝在门口躬身稟报,“甄家二爷携家眷过府,说是给老太太、太太们请安,车马已到二门了。”
“甄家来人了”贾赦眼睛一亮,立刻坐直了身子,脸上绽开热情的笑容,“是应嘉兄的公子,快请!快请到这边厅里来坐!”他转向贾政,语气欢快,“二弟,甄家可是老亲了,难得他们来京,正好聚聚。”
贾政也面露欣然,抚掌笑道:“正是,正是,如海,你方才还说江南,这不就来了正主,甄家与我家是世交,通家之好,你久在江南,或许也听说过甄世伯,今日正好见见甄家贤侄,都是自己人,不妨事,不妨事。”
他全然忘了林如海方才话语中隱含的告诫与担忧,只觉这是难得的亲戚欢聚之机,正好也让林如海这个“江南通”见见真正的江南世家。
林如海握著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他缓缓抬眸,面上先前那温和劝诫、循循善诱的神色,如同被寒风吹散的薄雾,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没有笑容,也没有怒色,只是將所有的情绪都收敛起来,唇线抿得平直,下頜微收,那双总是清明沉稳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静静地、带著一种近乎审视的愕然,先后看向笑容满面的贾赦和一脸“正好引见”的贾政。
他们竟然……
前一刻还在听自己讲述“与江南牵连过密”的风险案例,后一刻听闻江南甄家突然登门,非但无半分应有的警惕或避嫌,反而如此热切、如此理所当然地要拉他下水,与甄家人“见见”
是当真糊涂懵懂至此,丝毫意识不到朝廷风向与家族关联的微妙
林如海心中波澜骤起,惊疑、荒谬、乃至一丝冰凉的讽意交织翻涌,但他久经宦海,养气功夫极深,瞬间便將所有心绪压入眼底深处。
面上不显分毫,只將茶盏轻轻放回桌上,瓷底与紫檀木桌面接触,发出极轻却清晰的一声“嗒”。
他微微頷首,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哦甄家人来了,那便……见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