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瘟疫(1 / 2)

“楚宴,翠翠她……死了吗”

苏緋桃的声音在这一刻,有些颤抖。

人间道的她是纯粹的肉体凡胎,没有神识,无法感知。

她只能隔著几步远,看到倒在地上的翠翠,以及那刺目的暗红色。

心头一颤。

她下意识地向前迈步,想要跨出这门槛,去看个究竟,去扶起那个总是笑嘻嘻叫她夫人的小丫鬟。

可陈阳见状,神色却是更快一步。

他猛地转身,先一步跨出了门槛,然后……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

他竟是用尽全力,將阁楼的门,从外面重重地关上了!

“楚宴!你做什么!”

苏緋桃被这突如其来的关门声震得心头一跳,当即便惊呼起来,扑到门边,用力拍打著厚重的木门:

“开门!快开门!让我出去!翠翠她怎么了!”

门外。

陈阳没有回答。

只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

苏緋桃透过门板的缝隙,看到陈阳快速解下了腰带。

然后动作麻利地,將布带穿过门外的铁环,紧紧缠绕了好几圈,最后打上一个死结!

“你、你先不要出来!”

陈阳的声音终於隔著门板传来,带著决断:

“我去看一看情况!等我!”

话音未落,苏緋桃便听到他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小院的深处。

“楚宴!楚宴!!”

苏緋桃用力拍打著门,呼喊著他的名字。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阁楼里迴荡的空响,以及门外死一般的寂静。

她无力地滑坐在门后,背靠著冰冷的木门,心中充满了担忧。

……

陈阳快步走在小院里。

院子里那些苏緋桃精心照料的花草,大多已经枯萎凋零,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顏色。

他先去了灶房。

灶台冰冷,水缸见底。

米缸里只剩下薄薄一层陈米,角落里堆著的菜蔬早已腐烂发黑,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他的心沉了沉。

然后。

他转向后院,想去水井边看看。

刚转过月亮门,他的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就在那口私井边上,一个穿著藕荷色夹袄的娇小身影,蜷缩著倒在冰冷的石板上。

是小裳。

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做事细致的小丫头。

此刻,她脸色青黑,双目紧闭。

嘴角同样掛著已经乾涸发黑的血跡,一只手还伸向井台的方向。

仿佛在倒下前,还想挣扎著去打水。

又死了一个……

陈阳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这寒意不仅仅是因为冬日的萧瑟,更因为心底涌起的悲凉和无力。

这些丫鬟,虽然只是业力凝聚的化身……

可这半年来,一次次进入人间道,与她们朝夕相处,看她们嘰嘰喳喳,打理院子,准备饭食……

她们早已在陈阳心中,留下了印记!

仅仅是二十天没有见面,再见时,却已是生死永隔。

又是一阵带著腥味的凉风吹来,陈阳这才猛然惊觉,自己身上还只穿著来时那件单薄的修士长衫。

在人间道这具凡躯的感受下,寒意刺骨。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小裳的尸首,快步走向自己居住的西厢房。

在厢房的衣柜里,找到了上个月苏緋桃购置的冬衣。

他匆匆为自己换上一身厚实的棉袍。

又挑出几件女式冬衣,找了一床乾净被褥,迅速綑扎成一个厚实的包裹。

然后。

他提著包裹,再次快步走向阁楼。

刚刚靠近阁楼,苏緋桃便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楚宴!是你回来了吗!”

苏緋桃的声音立刻响起,充满了急切和担忧:

“快放我出去!翠翠她到底怎么了!”

“还有小莲,小裳她们呢!刚才翠翠说什么瘟疫……”

“外面到底怎么回事!”

陈阳闻言,脚步微顿。

他看著紧闭的阁楼门,又看了一眼不远处地上,翠翠那蜷缩的尸首,喉咙有些发乾。

他深吸了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隔著门板说道:

“没什么大事情……翠翠她,就是染了一点风寒而已,睡一觉就好了……”

然而,他这拙劣的谎言尚未说完,便被苏緋桃急切地打断:

“你骗我!我……我从门缝里能看见!”

“翠翠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她……她是不是死了”

“因为瘟疫……死了对不对!”

她的声音里带著的颤抖。

陈阳默不作声,神色却变得无比凝重。

他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走上前,解开了缠在铁环上的布带,然后猛地拉开了房门!

“吱呀!”

门开的瞬间,陈阳先一步跨了进去。

高大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门口,完全阻隔了苏緋桃看向外面的视线。

他甚至不等苏緋桃反应,便伸出手,有些强硬地推了她一把,將她往房间里面推了几步。

“你先在里面待著,別出来!”

陈阳的声音带著命令的口吻。

同时。

他將手中的包裹往苏緋桃怀里一塞。

“这里面是厚衣服,这里冷,你先穿上。我去外面仔细看看情况,你就在这里等著我!哪里也不要去!”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苏緋桃一眼。

然后。

不等苏緋桃再说什么,他便再次猛地关上了房门!

“楚宴!你……!”

苏緋桃被推得踉蹌一下,抱著包裹,又惊又急。

门外。

再次传来门环的窸窣声,以及陈阳最后丟下的一句话:

“等我!我很快回来!”

脚步声再次匆匆远去。

苏緋桃抱著冰冷的包裹,呆立在昏暗的阁楼里,看著那扇被再次封死的门,心乱如麻。

……

陈阳快步离开了阁楼。

他看了一眼翠翠的尸首,心中不忍。

但他不敢直接用手触碰,谁知道这瘟疫是通过什么传染的

肢体接触

还是……隨风

他转身去柴房找了一根结实的麻绳,和一根长木棍。

用绳子套住翠翠的腰,再用木棍远远地挑著绳子的另一端,费力地將这具小小的尸首拖到了后院最偏僻的角落。

看著这个曾经活泼爱笑,总是老爷老爷叫个不停的小丫头,如今变成一具冰冷青黑的尸体,陈阳心中一阵酸涩。

但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他回到了那口私井边。

这一次,他强忍著不適,靠近了几步,看向井內。

原本清澈透亮的井水,此刻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水面还漂浮著一些难以辨明的絮状物。

一股腐烂的腥气,从井口幽幽地散发出来。

“这水……不乾净了。”

陈阳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忍著悲戚,用同样的方法,將小裳的尸首也拖到了后院的角落,和翠翠放在一起。

接著,他开始仔细搜寻整个小院。

在后院的柴堆旁,他找到了红红。

这个爱美的丫鬟,倒在一堆枯枝败叶中,身上漂亮的裙子沾满了泥土和污血,脸上同样是骇人的青黑色。

最后。

他来到了丫鬟们居住的厢房。

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腐臭气息扑面而来。

昏暗的光线下。

他看到小莲静静地躺在床铺上,盖著被子,双眼紧闭,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睡著了。

“小莲”

陈阳试探著唤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任何回应。

他等了片刻,又提高声音叫了一次。

依旧只有死寂。

至此……

“全死了……”

陈阳喃喃自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四个朝夕相处的小丫鬟,无一倖免。

他將所有小丫鬟的尸首放置完毕,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快步走出了小院。

他必须弄清楚,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瘟疫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及……

他们该如何在这人间道剩下的十天里,活下去!

……

街道上的景象,比陈阳预想的更加惨烈。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道,此刻空旷得可怕。

青石板路面上,隨处可见横七竖八倒臥的尸首。

有的蜷缩在墙角,有的直接倒在路中央,有的甚至半截身子探出门外……

死状各异!

但无一例外,脸色都是可怖的青黑,口鼻耳多有血跡,散发出浓烈的腐败气息。

偶尔能看到几个活人,也都是行色匆匆,面容惊惶,用布巾紧紧捂住口鼻,眼神呆滯而恐惧,仿佛行尸走肉。

沉重的死气瀰漫在空气中,压得人窒息。

“这瘟疫,从何而来”

陈阳眉头紧锁,加快了脚步。

他记得城中最大的药铺是济世堂。

或许那里的大夫知道些什么,还能找到一些可用的药材。

然而。

当他赶到济世堂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凉。

药铺的门板早已被卸下扔在一边,里面的药柜被翻得一片狼藉!

大大小小的抽屉都被拉开,里面空空如也,连一点药渣都没剩下。

地上散落著杂物,仿佛经歷了一场洗劫。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著一丝草药的苦涩气味,但这气味也完全被更浓烈的血腥和腐臭所掩盖。

陈阳的心又沉了几分。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药铺深处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虚弱的咳嗽声。

“咳咳……咳……”

陈阳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柜檯后面的角落里,一个头髮花白,身形佝僂的老者,正蜷缩在一张破旧的太师椅上。

他穿著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胸前沾满了暗黑色的血渍。

“你是……文大夫”

陈阳认出了对方。

这正是济世堂的坐堂大夫,姓文,医术颇受城中百姓敬重,为人也和善。

陈阳以前来抓过两次治风寒的药,对他有些印象。

老者闻言,艰难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看向陈阳,辨认了一会儿,才用气若游丝的声音问道:

“你是……城西那户,刚搬来不久的……楚老爷”

陈阳点了点头,上前几步,但依旧保持著一段距离:

“正是。”

“文大夫,前些日子我与內子出门了,最近才回来。”

“一回来就……这瘟疫是怎么回事”

“我见镇上染疫者甚多,人人面色青黑,七窍流血,不知这疫病究竟因何而起”

文大夫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身子都蜷缩起来,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来。

陈阳下意识地又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著他。

好一会儿,文大夫才缓过气,声音更加虚弱,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我也不知源头究竟在何处……只是知晓,似乎是这水……出了问题。”

“来得突然……快得很……或许,是上游哪一处乱葬岗塌了。”

“污秽之物……流入了溪水里,然后……渗入了地下……”

陈阳默然。

这和他观察到的情况相符。

井水变色发腥,显然水源已被污染。

说话间,门外一缕惨澹的阳光照了进来,正好落在文大夫的脸上。

陈阳这才看清,文大夫的脸!

他的脸颊高高肿起,眼眶乌青,嘴角破裂,几颗牙齿不翼而飞,留下黑洞洞的缺口。

另几颗也歪斜鬆动了。

这显然不是瘟疫导致的症状,而是被人狠狠殴打过!

再结合这被洗劫一空的药铺,陈阳瞬间明白了……

瘟疫爆发,绝望的人们將希望寄托在药铺和大夫身上。

当药材被抢光,病情却无法控制时,愤怒和恐惧便转化为了暴力,发泄在了这位年老的大夫身上。

陈阳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但他还是压下情绪,继续问道:

“文大夫,这瘟疫……发作起来如何可有什么特徵多久会……致命”

文大夫喘著气,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悲悯和无力:

“这瘟疫……来得凶猛。千万……千万不能染上!”

“染上者……高烧畏寒是第一日。”

“剧烈咳嗽,胸痛如绞是第二日……”

“到了第三日,便会……口鼻喷血,臟腑溃烂,气息断绝……”

“最多三日,必死无疑。”

三日必死!

陈阳心里咯噔一声,沉了下去。

这人间道要持续整整十天!

而在这期间,他和苏緋桃都是彻头彻尾的肉体凡胎,没有丝毫灵力护体!

如果染上……后果不堪设想。

“那……可有药方能治或是缓解”

陈阳抱著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文大夫闻言,枯槁的脸上忽然浮现出悲愴。

他挣扎著,用尽力气悲呼道:

“我不知晓啊!我……我也不知晓为何!”

“老夫……三岁起就读岐黄之书,专研草木之道,为的就是救治世人,悬壶济世……”

“然而如今,面对此疫,我翻遍医书,试尽方剂,却……却什么都做不到!”

“眼睁睁看著他们……一个个死在我面前!”

“我……我枉为医者啊!”

他的声音嘶哑悽厉,充满了无力回天的绝望和自责。

说著。

他又开始剧烈地咳嗽,气息迅速萎靡下去,眼神也开始涣散。

陈阳见状,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心中沉甸甸的,最后看了一眼这位濒死的老大夫,默默后退,转身离开了药铺。

他又去了城中另外几家小药铺。

情况大同小异,都被抢掠一空,有的连坐堂大夫都不见了踪影,不知是死了还是逃了。

“水有问题……”

陈阳喃喃自语,心情无比沉重。

如今看来,恐怕整座城池的水源,无论是井水还是可能流经城中的溪流,都已遭到了污染。

他决定去城外看看,或许能找到乾净的水源,或者……离开这座城

陈阳向城外的方向走去。

街道越发寂静,尸首越发密集,偶尔响起的哭泣和呻吟声,也越发微弱。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陈阳终於来到了城外。

一条宽阔的河流横亘在前,原本这里有一座坚固的石桥,连接著对岸的道路。

然而此刻……

石桥从中断裂!

巨大的石块坍塌在浑浊湍急的河水中,只剩下两岸光禿禿的桥墩。

河水滔滔,泛著不祥的暗红色,水面上漂浮著一些肿胀发白的物体……

那是人的尸首。

河岸边,也零星散落著死状悽惨的尸体。

没有渡船。

河面足有百丈宽,水流湍急,暗礁隱现。

此地,已然成了一座……孤城。

陈阳站在断桥边,看著对岸,心中倒吸一口凉气,最后一丝离开的希望,也破灭了。

他下意识地抿了抿乾裂的嘴唇。

走了这许久,身为凡人之躯,强烈的饥渴感阵阵袭来。

可是,城中的水不能喝,河里的水更不敢碰。

怎么办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下游的荒野,隱约可见的山峦。

忽然,他眼神一凝!

就在近处陡峭的山崖缝隙里,似乎……掛著几个红艷艷的小点

是野果!

那山崖看著不远,走起来却颇费功夫。

等他终於来到崖下,抬头望去,那些红艷艷的野果,零星地掛在十几丈高的崖缝中。

陈阳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脚,一点一点向上攀爬。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於爬到了生长野果的那片崖缝附近。

小心翼翼地探出手,將那些比拇指略大的红色野果,一颗一颗摘下来。

不多不少,正好十二颗。

他小心翼翼地將这些珍贵的果实用手帕包好,放入怀中贴身收藏。

然后,他开始艰难地向下攀爬。

下崖比上崖更加危险,体力也消耗得更快。

等他终於双脚重新踏上山崖下的土地时,天色已经明显暗了下来。

他不敢耽搁,立刻循原路返回城池。

这一去一回,几乎耗去了大半天的时间。

当他终於回到小院,来到阁楼门前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寒风呼啸,卷著枯叶和灰尘,在小院里打著旋。

阁楼里,苏緋桃显然听到了他靠近的脚步声。

“楚宴!是你回来了吗!”

她的声音立刻响起,带著担忧。

整整大半天,她被独自关在这昏暗的阁楼里。

能听到的,只有外面寒风的呼啸,远处隱约传来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