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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契约达成(1 / 2)

午后,眾人又勘察了山谷周边的道路、水源、矿洞。

丁綰问得细,记得勤,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申时末,启程返城。

行至谷口,丁綰勒马回望。

夕阳西下,余暉將山谷染成金红。

废墟静臥,溪水流光,远处山峦如黛。

她忽然道:“县君。”

“夫人请讲。”

“这工坊若建成,第一年,妾身不指望盈利。”

王曜微怔:“那夫人指望什么”

“指望站稳脚跟。”

丁綰目光灼灼:“冶出的铁,先供成皋自用,修农具、补兵械。皮革坊出的皮货,先供县兵、驛卒。马具坊出的鞍轡,先供往来公干。把根基打牢,把口碑做起来,第二年,再图外销。”

王曜深深看她一眼:

“夫人有远见,有魄力。”

丁綰却摇头:“这不是远见,是教训。有些同行急功近利,广铺摊子,结果根基不牢,一阵风浪就垮了,妾身不能再犯同样的错。”

她催马前行,声音隨风传来:

“所以县君,若真要合作,需有耐心。两年,妾身只要两年时间。两年后若还不能由亏转盈,妾身认赔。”

王曜望著她背影,忽然笑了。

他扬鞭策马,赶了上去。

身后,毛秋晴、杨暉等人相视一眼,也催马跟上。

山谷在暮色中渐渐远去,而某个决心,在某个女子心中,悄然生根。

.......

第四日,王曜没安排出城考察。

“今日请夫人在城中走走。”

他说:“看看市面,看看百姓,看看成皋的『气』。”

丁綰欣然应允。

於是这一日,她褪去了商贾的严谨,换上了寻常女子的装扮,艾绿色襦裙,藕色半臂,髮髻简綰,只簪一支木簪。

若不细看,只当是哪个富户家的娘子。

王曜也换了便服,天青色直裰,青布鞋,像个游学的士子。

毛秋晴依旧是一身黛青胡服,却將刀隱在袍下。

杨暉、李虎等人远远跟著,不扰他们行走。

第一站是城南的牲畜市。

市在城墙根下,以木柵围出大片空地。

此时已近辰时,市集正热闹:

牛马嘶鸣,羊咩猪哼,粪土气混著草料香,扑鼻而来。

贩夫走卒穿梭其间,牙人高声议价,买主仔细相看牲畜牙口、蹄腿。

丁綰在人群中慢慢走著,时而驻足看人交易,时而与贩夫搭话。

她问一个卖驴的老汉:

“这驴从何处来”

老汉咧嘴笑:“从河內来,走了四天。娘子看这牙口,正当壮年,拉磨驮货都是一把好手。”

“价钱几何”

“三千五百文,娘子若要,三千三拿走!”

丁綰又问了几个贩子,心中有了数。

成皋的牲畜价,比洛阳低两成,比滎阳低一成半。

因这里战乱初平,购买力弱,贩子们寧愿薄利多销。

她走出牲畜市,对王曜道:

“此地可设官营牲口栈。贩子將牲畜寄栈,栈中提供草料、饮水,代寻买主,成交后抽百五之利。贩子省了看守之劳,买主得了保障,县衙也有进项。”

王曜眼睛一亮:

“夫人妙策。”

丁綰却道:“这非妾身独创,长安西市便有此类栈场,只是中原少见。成皋要兴商事,需將这些便利一一补全。”

第二站是粮市。

粮市在城中心十字街,店面较大,有七八家粮铺开门。

铺前摆著木斗木升,粟米、麦子、豆类分袋陈列。买粮的多是百姓,量不大,一斗半斗地买。

丁綰走进一家铺子,抓了把粟米细看。

米粒饱满,色泽金黄,是新米。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汉子,见丁綰气度不凡,忙迎上来:

“娘子要米这是昨儿刚从偃师运来的新粟,粒粒饱满,熬粥煮饭都香!”

“价钱几何”

“一斗三十五文,娘子若要得多,价钱好商量。”

丁綰又问了几样粮价,心中暗记。

成皋粮价比洛阳高出两成,因本地產粮不足,需从外县运入,运费抬高了价钱。

她走出粮铺,对王曜道:

“粮价高,於民生不利,待渡口通了,可从河內、河北漕运来粮,平抑粮价。此事需官府主导,寻常商贾无力为之。”

王曜点头:“此事已在筹划,郡府答应拨粮两千石,秋后运到。”

第三站是手工业街。

这条街在城西南,多是前店后坊。

铁匠铺里炉火通红,叮噹声不绝;

木匠铺前堆著板材,刨花香扑鼻;

织坊里机杼声声,梭子穿梭。

还有编筐的、制陶的、熬糖的,各色手艺,不一而足。

丁綰看得仔细,时而进铺子问问生意,时而看看成品。

在一家铁匠铺前,她停步良久。

铺里师徒三人,正打制农具。

老师傅掌钳,小徒弟抡锤,还有一中年汉子在淬火。

那汉子技艺嫻熟,一柄锄头在他手中翻转,淬火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丁綰等他们忙完一茬,才上前搭话。

“师傅这手艺,是家传”

中年汉子抹了把汗:

“家父教的,祖上在滎阳铁官当过差,后来迁到成皋。”

“如今生意如何”

“勉强餬口。”

汉子苦笑:“战乱后,买农具的人少。打些菜刀、铁锅,零卖罢了。”

丁綰看了看铺中成品,又问:

“若官府订货,比如县兵用的枪头、箭头,可能打”

汉子眼睛一亮:

“那自然能!不瞒娘子,小的曾打过军械,只是这些年……”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丁綰点头,告辞出来。

她对王曜道:“这样的匠人,成皋还有多少”

王曜道:“铁匠十七户,木匠二十三户,皮匠九户,织工三十余户。都是家传手艺,只是生意萧条,有些已改行。”

“可重金聘为工坊匠头,带徒弟,传手艺。”

丁綰语气果断:“手艺是根本,不能失传。”

王曜深以为然。

午时,眾人寻了家食肆用饭。

食肆不大,临街三张桌子,后面是灶间。

掌柜是个中年妇人,手脚麻利,见王曜一行进来,忙擦桌倒水。

“几位客官用些什么今日有粟米饭、麦饼、羊肉羹、炙肝,还有新下的蔓菁,凉拌了吃最爽口。”

王曜点了粟米饭、羊肉羹、炙肝,又要了碟凉拌蔓菁。

丁綰只要了麦饼和清水。

饭食很快端上。

粟米饭蒸得鬆软,羊肉羹汤浓肉烂,炙肝焦香,凉拌蔓菁脆生生,带著醋香。

丁綰掰了块麦饼,慢慢吃著,目光却打量著食肆內外。

食肆虽简陋,却乾净。

桌子擦得发亮,碗筷洗得乾净,灶间也不见油腻污秽。

掌柜的见人带笑,招呼周到,显然是个会做生意的。

饭后,王曜付钱。

掌柜的却摆手:“县君来吃饭,哪能收钱!”

王曜正色道:“吃饭付钱,天经地义。你若不收,我下次不来了。”

掌柜的这才收了,却多包了两块麦饼塞过来:

“那县君带著路上吃。”

出了食肆,丁綰忽然道:

“这食肆,可作样版。”

王曜不解。

“商事之兴,首重『信』字。”

丁綰缓缓道:“食肆乾净,掌柜诚信,味道尚可,价钱公道,这便是『信』。日后往来商旅多了,吃住都要地方。县衙可定出標准:食肆需乾净整洁,不得欺客宰客;邸店需安全舒適,不得窃人財物。达標者,掛『信』字牌。商旅见了『信』牌,便知可放心入住用饭。”

她顿了顿:“此事看似琐碎,实是营商根本,洛阳为何商贾云集因规矩立得早,立得严。成皋要迎头赶上,需在这些细微处下功夫。”

王曜听得肃然:

“夫人金玉之言,曜自当鉴纳。”

丁綰却摇头:“老生常谈罢了,只是知易行难,贵在坚持。”

这一日,他们走了大半个成皋城。

看了市集,访了匠户,问了物价,观了民情。

丁綰问得细,看得细,记的笔记厚了十几页。

暮色降临时,眾人回到县衙。

丁綰脸上带著倦色,眼中却亮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