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脱县城外的临时安置点,蓝色救灾帐篷在暮色中次第亮起灯光。
一名门巴族老阿妈坐在摺叠行军床边,膝头摊著一张沾了泥点的塑料布,上面整齐码放著应急口粮、矿泉水、棉被。
她的汉语不流利,对著採访镜头说了三遍,记者才听懂:
“干部来敲门的时候,我正在煮晚饭。酥油茶刚打好,他让我別管了,背起我孙子就往外跑。”
她顿了顿,低头摩挲著被褥边缘。
“我骂他。我说你个娃子,我在这河谷住了六十八年,地震见过,洪水见过,从没听说过滑坡能滑到江对岸去。”
再抬头时,浑浊的眼眶里没有泪,只有劫后余生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说,阿妈,这次不一样。”
“他真的不一样。”
—
同一时刻,三千公里外。
李振关掉了终端上的视频流。
观景台里没有开灯。
窗外,099基地的夜晚和任何一个寻常夜晚没有区別——巡逻探照灯规律地扫过外围围墙,停机坪上“雨燕”旋翼机的轮廓被地勤灯勾出淡蓝色的光边,食堂方向隱约飘来夜班的油烟味。
他靠在沙发里,手边那本道经翻到某一页,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屏幕上,弹幕还在以每秒数百条的速度刷过那条视频:
“我在林芝,震感强烈,但提前得到通知,全家已转移。”
“坐標波密,村里广播挨家挨户喊了三遍,有人嫌麻烦不想走,被民兵架著抬上车。”
“真的,这次预警太神了……我表哥在应急管理厅,说滑坡体是卫星刚发现的,马上启动会商,一天之內下游二十多万人全撤了。”
“这不是神,这是有人把老百姓的命放在了最前面。”
“看得泪目。那条河谷我徒步去过,绝美,也绝险。救下二十一万人的命,这是多大的功德……”
功德。
李振的嘴角动了动,没有笑。
他没有任何功德。他甚至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
他只是在正確的时间,传递了一个无法解释来源的信息。
真正的功德,属於那些在六小时內打通三千公里决策链的人。
属於那些相信“卫星发现滑坡隱患”这个理由、並愿意为二十一万个陌生生命承担决策风险的人。
属於那个敲门敲到手指渗血的乡镇干部,属於那个把氂牛丟在山下、背起邻家瘫痪老人攀上高地的民兵,属於那个在最后关头还在广播车里嘶吼“往山上跑、別回头”的志愿者。
而他李振,只是一个坐在暗处、恰好能听见地球心跳的人。
—
周卫国的加密通讯在午夜后接入。
屏幕没有亮,只有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带著长途加密线路特有的轻微延迟底噪。
“数据出来了。”
李振没有接话,等他继续。
“震级7.6,震中烈度ix度。直接死亡人数……”周卫国停顿了一瞬,“零。”
李振的手指微微一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