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它们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匯入人类文明的江河,让那条江河流动得更平稳、更从容、更可持续。
李振曾经计算过,如果他把能量用来开启新世界,可能会有更惊人的技术、更神奇的文明被发现。但他没有。
因为每个新世界,都可能存在一个新的意识。
每个意识,都可能像五年前地球第一次被他感知时那样——孤独,脆弱,渴望被听见,却又害怕被伤害。
他没有能力承受更多了。
不是能力问题,是心的问题。
他的心已经装下了地球,装下了火星,装下了潘多拉的eywa和星狐,装下了那些在雅礱藏布江边被救下的二十一万条生命,装下了在火星上出生的数个孩子。
装下了那四十九颗种子长成的森林,装下了十二艘空天巨舰里每一个士兵望向舷窗外地球的眼神。
他已经足够沉重了。
沉重,也是一种幸福。
—
又一个五年过去。
李振再次来到火星。
这一次,迎接他的是一片真正的绿色。
那些低矮的植物已经蔓延成一片真正的“草原”——虽然草的高度依然只到脚踝,但在火星紫色的天空下,这片绿色蔓延到地平线尽头,像一张巨大的、正在缓慢编织的地毯。
氧气浓度已经上升到1.2%,在穹顶外行走时,舱外服的供氧需求降低了很多。
更令人震撼的,是那些“孩子”。
十五年前出生的第一个火星孩子,如今已经十五岁。
李振见到他时,他正在草原边缘的一片试验田里忙碌,试图用一种新型固氮菌加速土壤改良。
“李爷爷。”他这样称呼李振。
李振笑了。他没有纠正这个称呼——虽然从生理年龄上,他只有四十七岁。
“你以后想做什么”
少年直起腰,望向远处的紫色天空。
“我想当第一批在火星户外不用穿舱外服的人。”他说,“我想呼吸这里的空气,像在地球一样。”
李振点点头。
他没有告诉这个孩子,那一天可能还需要很久——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因为改造一颗行星的难度,远超人类曾经想像过的任何工程。
但他也没有说“不可能”。
因为人类已经做到了太多曾经被认为不可能的事。
—
那天傍晚,李振独自走到草原深处。
他找到一块略高於地面的岩石,坐下。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片草原染成金红色。远处,基地穹顶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现,几个小黑点正在草原边缘移动——那是放学的孩子们在玩耍。
他闭上眼睛。
火星的意识薄膜,如今已经可以清晰地感知到。
它依然不会“说话”,不会“回应”,但它的存在已经稳定到可以被確认。
当李振的意识触角触碰它时,它会轻轻脉动一下,像被轻轻推了一下的婴儿,翻个身,继续沉睡。
它不知道李振是谁。
它不知道盖亚是谁。
它不知道那些在它表面蔓延的绿色、那些白色的穹顶、那些移动的小点,意味著什么。
但它知道,它们都在。
就像地球在四十六亿年的孤独中,第一次感知到那层覆盖全球的薄膜一样。
就像李振在雅礱藏布江边的那个傍晚,第一次感知到地球的疼痛一样。
被感知,被確认,被陪伴——这就是生命诞生之初,最需要的三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