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寻摆正了他跟前的那张七弦琴,就自己弹奏了起来。那些舞姬和著他的曲子,换了一支舞。
他的手指划过琴弦,似乎起了一阵风,那风吹动雾靄。
舞姬们彩衣广袖,臂挽白色轻纱,隨著琴音扭动腰肢,伸展手臂。
琴音开始厚重,慢慢转成清明,如山巔云雾被晨光刺破,云海变幻翻涌。接著这琴音又是一变,好像是连绵的檐下春雨,淅淅沥沥,敲打在琉璃瓦上,滋润万物。
舞姬们的动作也隨之变得轻灵起来,舞姿越发的轻盈。
独孤寻有琴魔之名,他以琴入道,他在音律上的造诣自然是宗师级別的。顾顏闭著眼睛听他的琴音。
春雨滋润大地,大地万物生长。慢慢地这琴曲转入中段,节奏就快了起来,急促的琴声带上了金石之调,如剑器相击,如铁马冰河,清越激昂。
舞姬们的旋转猛然加速,裙摆如盛放之花。
独孤寻的手指弦上轮、拂、滚、挑、抹,快得成了一片残影。
高潮处,琴音如银瓶乍裂。
领舞的美貌舞姬,甩出水袖,折腰迴旋,定格在琴声最锐利的那个音上。
下一刻,所有声音与动作骤歇。
独孤寻双手轻轻按在弦上,止住余震,看向顾顏。
舞姬行礼退下。
顾顏睁开了双眼,看著独孤寻,独孤寻笑看著顾顏问道:“子容可懂琴”
顾顏回他:“略懂。”
听了这话,独孤寻一挥手,他那一张七弦琴就飞向了顾顏,落在了顾顏跟前的案上。
“能否为为兄抚一曲”独孤寻笑道。
他都开口了,顾顏还能说不吗
顾顏点点头:“献丑了。”
说罢,他双手就落在了那七弦琴上。
起手便是几个极沉、极缓的散音,仿佛自远古大地深处传来的山石的呼吸,接著听到了脉脉泉源在岩层下流动。
琴音渐渐活泛,泠泠淙淙,似是那泉水带著初春的怯意与试探,在幽涧中蜿蜒跳跃。
顾顏他眼帘微垂,神色专注,虽然他不是以琴入道,但是前世也跟著一位师叔学过四十余年的琴。这一曲《流水》是他最擅长的曲子之一。
顾顏手指拨动速度加快,琴声逐渐明朗。
那琴声仿佛是欢快的水流,叮叮咚咚,遇石分浪,遇壑成潭。一段明朗的泛音段落响起,清越透空,仿佛皎洁的银色月光洒在涓涓溪流上,碎成万千银鳞。
独孤寻惊讶的看著顾顏,没想到他的琴艺如此高超,分明是大家。独孤寻慢慢地闭上眼睛,感受著琴音。
顾顏的手指骤然加速,琴音不再是溪流了,是山洪衝决了最后阻碍,汪洋恣肆,万马奔腾,一往无前。
指法繁密如急雨,琴声轰鸣如浪涌,仿佛能听见惊涛拍岸、激流撞石的巨响。
忽地那巨浪狠狠拍上礁岩,只听得轰然一声,这巨浪碎为漫天白沫,继而是一片死寂的空白。
接著,一个悠长的、渐行渐远的余韵慢慢地盪开。
狂澜怒涛之后,只剩下烟波浩渺,天水一色,明月高照的平静。
弹完了一曲的顾顏,扭头去看独孤寻。
独孤寻也正在看他,黑髮碧眼的少年沉静如画,皎若星月。
独孤寻的目光带著惊嘆、欣喜还有浓浓的复杂,他注视著顾顏许久之后,说了一句:“你为什么不是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