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醒站在窗前,背对著办公室里的其他人,目光投向远方若隱若现的西山轮廓。
他身后,李明哲、周明、张京京(视频接入)、林薇(视频接入)围坐在会议桌旁,每个人的面前都放著一份连夜整理的简报。空气里有咖啡的焦香,也有某种一触即发的紧张。
“林薇,你把吴工的原话再说一遍。”陈醒没有转身,声音平静。
视频画面里的林薇深吸一口气:“今天上午八点,我与吴工在研发中心会议室见面。我按照您的要求,直接告知他生物特徵被盗用、他可能被陷害的情况。他的第一反应是……如释重负。”
“如释重负”周明皱眉,“不是惊讶或愤怒”
“对。”林薇点头,“他说『终於来了』。然后他提出了三个请求:第一,他想立刻去大陆,亲自查看污染现场;第二,他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监控和审查,包括全天候的陪同和通讯管制;第三,他请求安全部门调查他儿子吴浩宇的死亡真相,並承诺会提供所有他知道的线索。”
张京京在另一个视频窗口补充:“从心理学角度分析,这种反应不符合內鬼的特徵。如果他是內鬼,面对突如其来的摊牌,应该表现出防御性、辩解性,或者至少是慌乱。但『如释重负』更像是……一个背负秘密太久的人终於可以卸下重担。”
陈醒转过身,走到会议桌前。他拿起桌上吴文山的档案,翻到最后一页,那是林薇昨晚发来的补充资料,包括那封“我可能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东西”的邮件截图。
“浩宇这封邮件,发送时间是三年前的三月七日。”陈醒的声音低沉,“而他车祸身亡的时间,是三月十五日。中间只隔了八天。”
周明立即调出当年的记录:“美国加州警方的事故报告显示,车祸发生在三月十五日晚上十一点左右,浩宇驾车从实验室返回公寓途中。现场没有剎车痕跡,车辆直接撞上桥墩。血液检测出镇静药物,但剂量『可能来自处方药误用』,这是当时的结论。”
“处方药误用”李明哲质疑,“一个年轻的材料学博士,会在实验的关键时期误用超剂量的镇静药而且据吴工说,浩宇没有任何需要服用这类药物的病史。”
“所以结论很明显了。”陈醒放下档案,“浩宇发现了david 项目的问题,想要质问导师,然后『意外』死亡。吴工怀疑儿子的死因,但苦於没有证据,也不知道该信任谁。三年后,同样的技术出现在我们这里,而他又被卷了进来,他不敢说,怕被怀疑,也怕打草惊蛇。”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个人:“现在,我们主动告诉他『你被陷害了』,对他来说,这反而是一种解脱。因为这证明了两件事:第一,我们不是敌人;第二,我们也有能力发现阴谋。”
“所以您选择相信他”周明问,语气中仍带著职业性的谨慎。
“我相信证据链条的逻辑。”陈醒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如果吴工是內鬼,他三年前在宝岛电路时就有无数机会造成更大破坏,何必等到现在如果他是被胁迫的,胁迫者用他儿子的死来威胁他,那他更应该隱藏自己,而不是主动要求来大陆接受审查。”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他。”
四个字,点破了所有顾虑的核心。
张京京立即明白了:“吴工是唯一同时具备三方面能力的人:第一,他亲身处理过类似的铜污染事故,有实战经验;第二,他了解儿子研究的技术原理,可能是世界上最懂这种『智能污染』机制的人之一;第三,他认识david ,了解那个圈子的行事风格。”
“对。”陈醒点头,“在技术战爭中,有时候我们需要冒险引入『带菌者』,因为只有他们体內才有抗体。”
他看向周明:“安全部门的担忧我理解。所以我的决定是:同意吴工的所有请求,但必须建立三道防火墙。”
“第一道防火墙:全程陪同。从他在桃园机场登机开始,到进入材料所,再到离开大陆返回,全程由我们的人陪同。不是监视,是保护,也是观察。”
“第二道防火墙:通讯管制。他在大陆期间,所有对外通讯必须经过审批和记录。包括他可能想联繫的老朋友、老同事,那些人里,说不定就有我们需要找的线索。”
“第三道防火墙:技术隔离。他可以查看污染现场,可以参与技术分析,但不能接触核心工艺文件,不能进入未受污染的生產区域。我们会专门为他搭建一个『镜像分析环境』,数据脱敏但原理真实。”
周明快速记录,眉头稍展:“这样的话,风险可控。但陈总,如果……如果他真是更高明的內鬼,这一切都是表演呢”
“那就让他表演。”陈醒的眼神锐利起来,“最高明的表演,也需要舞台和对手。只要我们控制好舞台,设定好规则,再高明的演员也会露出破绽。而一旦他露出破绽,”
他转向李明哲:“明哲,你负责准备法律层面的预案。如果吴工真是內鬼,我们要確保能从他身上追索到完整的证据链,包括境外资金往来、技术泄露记录、以及可能存在的同伙。”
“明白。”
“林薇,”陈醒看向视频,“你陪吴工来大陆。路上,你可以適当透露一些信息,关於我们正在调查david ,关於我们怀疑浩宇的死不是意外。观察他的反应,但不要逼问。让他主动说。”
“他会说吗”
“如果他是清白的,他会说。”陈醒篤定道,“一个父亲压抑了三年的疑问和痛苦,一旦找到可以信任的出口,会像洪水一样倾泻而出。”
会议在九点四十五分结束。眾人离开后,陈醒独自留在办公室。
他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取下一本相册。不是他自己的,而是未来科技创业早期的合影集。翻开某一页,是1995年公司第一次参加国际半导体展的照片。那时候他们只有一个小小的展台,產品是简单的电源管理晶片。照片上,年轻的陈醒站在展台前,身边围著几个同样年轻的面孔,其中包括一位来自台湾的老工程师,当时是他们的技术顾问。
那位老工程师在2003年退休返回台湾,临走前对陈醒说:“陈总,大陆的半导体產业要起来,不能只靠买设备、引进技术。得有自己的根,从材料、设备、工艺,一点点扎下去。我这辈子可能看不到了,但你们还年轻,有机会。”
陈醒抚摸著照片上那张已经模糊的面孔。十八年过去了,那位老工程师已经去世,而他们確实在这条艰难的路上走得很远。
现在,另一位台湾老工程师站在了选择的十字路口。
陈醒相信自己的判断,但不是基於情感,而是基於重生三十年来对人心和技术的双重理解。在晶片製造这个领域,最高明的破坏往往偽装成意外,最高明的忠诚往往隱藏在沉默之下。
他拿起加密电话,拨通了安全部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號码。
“启动『钓鱼计划』第二阶段。”他对著话筒说,“目標已上鉤,准备收线。但记住,我们要钓的不是这条小鱼,是他背后的大鱼。放长线,耐住性子。”
电话那头传来简短的回应:“明白。诱饵已经准备就绪。”
掛断电话,陈醒走到窗前。阳光已经爬升到半空,北京城在晨光中甦醒,车流开始涌动,城市开始呼吸。
他知道,今天下午吴文山抵达北京后,很多事情將会改变。
有些人会认为他过於冒险,有些人会质疑他的判断,就像1998年他坚持要自主研发汉卡作业系统时一样,就像2005年他押上全部身家启动晶片设计部门时一样。
但歷史已经证明,在关键的战略抉择上,他很少出错。
因为他的选择,从来不是赌徒的孤注一掷,而是棋手的精密计算。
下午两点三十分,北京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
林薇和吴文山走出到达口。老人穿著简单的夹克衫,手里提著一个不大的行李箱,神情比在台湾时更加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种压抑已久的决绝。
周明安排的两名安全人员,对外身份是研发中心的技术助理,立即上前接过行李。一行四人走向停车场,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已经在等候。
车內,林薇递给吴文山一瓶水:“吴工,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吴文山接过水,但没有喝,他的目光一直看著窗外飞逝的北京街景,“林总,谢谢你们……愿意让我来。”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林薇真诚道,“在这个敏感时期,您还愿意过来帮忙。”
吴文山沉默了几秒,突然问:“陈总他……真的相信我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