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试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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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越走越窄。

两道车辙痕从宽敞的黄土大路一点一点收进了山坳间的碎石小径,路面碎石多了,车厢顛得厉害。猪刚鬣连甩了三次韁绳,敖烈的蹄子打了两个趔趄,差点扭了前腿。

“这什么破路。”猪刚鬣骂了一句,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灰。

太阳进山了。天色暗下来的速度很快,从橘红到灰蓝就那么几息的工夫。西边的山脊把最后一点光挡住了,碎石路上的坑坑洼洼全变成了黑影。

车厢里悟净的呼吸匀了,柳叶上的淡绿光在昏暗里转得很慢。唐三藏靠著车壁闭目养神,念珠搁在膝盖上没攥。

猪刚鬣拉了一下韁绳。

“和尚,天黑了。”

唐三藏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满目荒坡碎石,一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別说人家了。

“再走走。”

“走哪去前面全是山,左右全是坡,你让我在石头堆里搭铺盖”

唐三藏刚要回话,马车拐过一个弯。

猪刚鬣的话断了。

弯道外面,山坳平地上,亮著灯。

不是一盏灯。是满院子的灯。绢纱灯笼掛在飞檐上,一溜排开,暖黄的光打在朱红色的大门上,门楣上掛著黑底金字的匾额,匾上写著四个字——猪刚鬣眯了眯眼,没看清。

一座宅子。

不是普通的宅子。雕樑画栋,青砖碧瓦,前后至少三进的院落,围墙高过两丈,墙头上覆著琉璃脊兽。院门两侧栽著两棵老槐树,树冠盖住了半面墙,树底下拴著一头黄牛,正低头嚼草料。

荒山野岭。碎石路。前不著村后不著店。

突然冒出来一座掛满灯笼的豪宅。

猪刚鬣攥著韁绳的手没松。

敖烈的四条腿也停了。白马的鼻子朝前拱了拱,耳朵往后贴了贴,蹄子在碎石上刨了两下,不肯再走。

“和尚。”

唐三藏已经看见了。他从帘子后面伸出半个脑袋,两只眼盯著那座亮堂堂的宅子。

他不说话。

猪刚鬣回头看了一眼车顶。悟空盘腿坐著,铁棍横在膝盖上。猴子的脑袋歪著,两只金色的眼珠子在暗色里转得很慢。

“猴子”

悟空没吭声。

他看了那座宅子大概五息。五息之后,他把视线收了回来,抬手抠了一下耳朵。动作很隨意。

“师父,要歇脚不”

唐三藏皱了皱眉头。

这话问得太平淡了。前方荒山野地里凭空冒出来一座富贵人家的大宅院,悟空连个多余的字都没说。要么是没问题,要么是——

“悟空,那宅子有没有古怪”

“有人住。”悟空的手指在棍面上搭著,“院里有女人的脂粉味,灶上有饭菜的热气。正经住家。”

猪刚鬣的鼻子动了。

他闻到了。不光是脂粉和饭菜——有肉。燉的。酱香味很浓,拌著热气从院墙里飘出来,顺著晚风灌进鼻孔。

他的肚子叫了。

上回正经吃饱还是在自己那间破院子里,被唐僧的五行逆转净化了满锅妖粮吃了一顿。过了流沙河之后就啃干馒头,啃了一天了。

“师父,我看这宅子——”

“停车。”唐三藏说。

猪刚鬣愣了一下。

唐三藏掀开车帘下了车。布鞋踩在碎石地上,站稳了,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

“你说前不著村后不著店,荒地里冒出来一户人家。要么是天上掉的,要么是地里长的。”唐三藏把念珠从膝盖上捡起来拢在手心,“不管哪种,天黑了,车里还躺著个伤號,我总得找个地方歇一晚。”

猪刚鬣张了张嘴。

合著是你自己要去啊。

“猴子你不拦一下”

悟空从车顶上跳下来,铁棍缩成绣花针別在耳后。

“师父说停就停。走吧。”

猪刚鬣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抬头又看了一眼那座宅子。灯笼照著朱红大门,门缝里透出来暖光,看著挺正经的。

可他当了几百年的妖。几百年的本能告诉他——荒山里的灯比野地里的鬼火更危险。

“我先说一句。”猪刚鬣把韁绳在车辕上缠好,跳下来,“进去之后不管什么情况,先吃饭。不管饭我不干。”

悟空已经往前走了。

唐三藏跟在悟空身后,布鞋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猪刚鬣回头看了看车厢——悟净还在里面睡著,柳叶的绿光在帘缝里明明灭灭的。

“你看著车。”他拍了拍敖烈的脖子。

白马打了个响鼻,四条腿还在抖。它不想在这停。但没人给它选择权。

三个人走到宅门前。

近了看更气派。门板上包著铜钉,门环是兽首衔环,虎头的,磨得鋥亮。门楣上那块匾额掛得正,黑底金字——“莫家宅”。

唐三藏抬手敲了两下门环。

铜环撞在虎嘴上,叮噹两声。

门里面传来脚步声。碎步,轻快,踩在青砖上的声响。

门开了。

一个丫鬟模样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內。十七八岁,梳著双髻,穿一身鹅黄色的夹袄,手里端著一盏油灯。

她的目光扫过唐三藏、悟空、猪刚鬣三个人。

在猪刚鬣的猪脸上停了一瞬。没尖叫。眉毛都没动一下,就收回去了。

猪刚鬣的心往下沉了沉。

正常人见了他这张脸不可能没反应。除非见惯了妖怪的,或者——本身就不是正常人。

“几位是过路的客人”丫鬟福了一礼,声音脆生生的,“我家夫人正说今夜怕有远客到,已备了热饭。请进。”

唐三藏合掌还了一礼。

“贫僧唐三藏,从东土大唐而来,往西天拜佛求经。路经贵地,天色已晚,想借宿一夜,明早即走。”

丫鬟侧身让路,引著三人往院子里走。

院子比从外面看的更大。前院是花厅,两棵桂花树栽在石盆里,树上掛著灯笼。穿过月亮门是中院,正对面一座三间的正房,堂屋灯火通明。

饭菜的味道更浓了。猪刚鬣的鼻翼翕了翕,肚子又叫了一声。

堂屋里坐著一个人。

中年妇人。梳著高髻,簪了两支白玉簪子,穿一件藏蓝色的缎面褙子。端端正正坐在主位上,手边搁著一盏茶。面相周正,眉眼间带著一种说不上来的沉稳气度。

不是普通农妇的气度。

唐三藏在门口站住了。他的念珠在指间转了一圈,没进去。

“贫僧打扰了。”

妇人站起来迎。她走路的姿態很稳,每一步的距离几乎一模一样。

“法师不必客气。我夫君三年前过世了,留下这座宅子和几亩薄田。家中只有我和三个女儿,平日少有客人上门。今夜见了远路来的出家人,是我家的福分。”

她说话的节奏也很稳。每个字落得匀称,不急不缓。

猪刚鬣的耳朵竖起来了。

三个女儿。

他的脑子里响了一声警报。

唐三藏点了点头,跨进门槛。悟空跟在后面,两手背在身后,一副散漫的样子。猪刚鬣最后进去,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门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那个丫鬟站在门边,手里的油灯照著她的下巴。

灯光底下,丫鬟在笑。

笑得很浅。嘴角那个弧度收得很精准,刚好到不让人觉得失礼的程度。

猪刚鬣的后脊樑发紧了。

堂屋里已经摆了一桌饭。四菜一汤,碗碟都是青花瓷的,热气往上冒。酱烧肉、清炒笋、凉拌山菌、蒸豆腐,汤是白萝卜排骨汤。

很家常。很正常。正常到猪刚鬣更不踏实了。

妇人请三人落座,自己坐在上首。丫鬟端了热水来让洗手,又添了三副碗筷。

“法师请用。饭食简陋,莫嫌弃。”

唐三藏没急著动筷。他的手搁在桌沿上,念珠攥在掌心里。

“敢问施主,此地是什么地界”

“西牛贺洲,贺州府辖下的麓山乡。”妇人倒了一杯茶推到唐三藏面前,“从这往西走三百里就是黑松岭,过了黑松岭就到万寿山地界了。”

唐三藏点头道谢。他端起茶杯闻了闻。茶叶的味道正常,没有异味。但他没喝。放回桌上了。

猪刚鬣的手已经搭在筷子上了,眼珠子盯著那碗酱烧肉。

“八戒。”唐三藏叫了一声。

猪刚鬣的手缩回来了。

悟空坐在唐三藏右手边,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一口没动。他的脑袋往四面八方转了转,看堂屋的摆设。

堂屋布置得很讲究。正墙上掛著一副山水中堂,两边一对楹联,字是馆阁体,写得一板一眼的。条案上供著一只铜香炉,炉里插著三支线香,烟气裊裊往上走。

香。

悟空的鼻子动了一下。

那三支线香的味道,不是普通的檀香。里面掺著一股极淡的、凡人闻不出来的东西。

法理。

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悟空的鼻子不是凡人的鼻子。五百年在五行山下炼先天祖气的底子,让他对任何法理的气息都格外敏锐。

那股法理味道是——

香火。

不是人间庙里的香火。是从大量信眾的虔诚供奉中凝出来的、带著浓烈愿力的正神香火气。

四尊。混在一起了,但能分出来。四种不同的香火法理,编在一起,藏在那三支线香的烟气里。

悟空的嘴角扯了一下。

他认得。

靠在最底层那股最厚重的,是驪山老母的道场香火。往上一层清淡些的,是南海落伽山的。再上面两股更细的,一股带著文殊的气息,一股带著普贤的气息。

四位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