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看高阁老与张阁老能否说服朝堂那群拗官了,估计现在,京师的官员已经吵起来了,一定会有人弹劾老夫是为了家族的商贸事业而主张和议,老夫已经很疲累了,和议若被否决,老夫便致仕还乡了!”
方逢时端起酒杯,为王崇古斟满酒。
“他们是一点都不体谅咱们边臣的辛苦,自从来到大同,我没一个晚上能睡好觉,每年的军费都是东挪西借,甚至对边將经商赚钱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然外仗没打,咱们边军內部就先乱起来了!”
“怎么说起醉话了,老夫什么都没听到啊,来,咱们喝酒,朝廷让咱们如何做,咱们就如何做,大明的天还轮不到咱们来扛,咱们也不敢扛!”
说罢,二人碰杯喝酒,喝下的是一肚子的委屈以及对朝廷的不满。
……
十月十三日,清晨。
隆庆皇帝下发手諭,將於明日在皇极殿围绕俺答和议之事进行廷议。
很快,廷议揭帖就送到了內阁选出的议官手里。
议官人选包括:內阁四大阁臣、六部主官、当值郎中、员外郎、主事,科道当值官、翰林当值官等。
顾衍明天不当值,但由於他提出了《安攘策》,对北境情况有一定了解,故而內阁给他也送了一份廷议揭帖。
……
收到揭帖的官员们都甚是兴奋,纷纷开始准备明日的说辞。
此事无论成与不成,都將会是隆庆年间浓墨重彩的一笔,表现突出的官员都会被载入史册。
……
午后,北城察院。
顾衍正在准备明日廷议的內容,书吏许贤来报,赵贞吉令顾衍立即前往都察院走一趟,称有重要事情唤他。
顾衍不知是何事,但都察院主官唤他,他不能不去。
一个时辰后,顾衍出现在都察院总宪厅。
“长庚,坐,坐,坐,刚沏好的茶!”赵贞吉笑著说道,示意顾衍坐在他对面的茶凳上。
顾衍刚坐下,就见赵贞吉竟端著茶壶亲自为他斟了茶,然后將茶杯放在他面前。
顾衍连忙站起。
“阁老,哪能让您斟茶,折煞下官了!”
顾衍连忙伸出双手接过递来的茶杯,待赵贞吉坐下后,先將茶杯放下,然后端起茶杯给赵贞吉面前的茶杯倒入茶水。
赵贞吉对他如此客气,让顾衍觉得前者可能有事要麻烦他。
隨即,二人开始喝茶閒聊起来。
赵贞吉讲话,特喜欢绕圈子。
他先问北城巡城事宜,又道这两日天气,还说起都察院官厨最近的饭不好吃,以及高拱在公房声音太大,影响了他的午休。
在顾衍听得都快要睡著,甚至想点根香提醒他太囉嗦时,赵贞吉终於说到了正题。
“长庚,老夫未见你上奏言议和之事,你是如何想的”
“下官支持议和,不过目前的一些条件还需要修改,下官正在思考中,尚未形成完整的策略,故而未曾上奏!”顾衍据实回答。
赵贞吉轻捋鬍鬚,缓了缓。
“老夫最初也是支持议和的,但近日看多了官员们的反对奏疏,老夫只能支持一半,互换人质可以,但后续的封、贡、市、赏,老夫觉得有些不妥!”
“蒙古人向来反覆无常,如果开启封贡互市,朝廷的支出,恐怕还是要算在百姓的税赋上,此外,与蒙古人互市,如养虎为患……”
赵贞吉如老和尚念经般,將官员们反对和议的理由拼凑在一起,一股脑说给了顾衍。
“老夫知晓你年少有为,有衝劲,想做大事,想靠著这次和议彻底解决咱们与蒙古的战爭,但你不了解蒙古人,不了解和议后存在的陷阱与隱患。”
“老夫希望你在明日廷议时发言慎重一些,多听少说话,儘可能保持中立,特別是別被某些人当刀使了,和议一旦成为朝廷巨大的决策失误,你的仕途將会受到严重影响,甚至再无擢升可能,明白吗”
此刻的顾衍已听出,赵贞吉是准备反对议和,欲和高拱、张居正对著干,但其目的不是为了大明,而是为了压制高张,为了自己的仕途。
他口里的某些人,指的自然是高拱与张居正。
“阁老,某些人是谁”顾衍故作迷糊地问道。
赵贞吉乾咳一声,有些尷尬地说道:“就是那些利用你达成他们私人目的的人。”
赵贞吉总不能当著顾衍的面儿,点名道姓地蛐蛐他的恩师高拱。
“长庚,老夫一直很看好你,若老夫有机会向上走一小步,就能让你向上走一大步,只要你在明日廷议中,跟著老夫的脚步走,老夫这个位置,未来就是为你留的!”
赵贞吉將意思表达得非常明白,同时还为顾衍画了一张大饼。
他说完后,望著顾衍,等待著顾衍表態。
顾衍想了想,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起身拱手道:“多谢阁老看重,不过,下官当下还未曾想好朝哪走,能否让下官再想一想”
听到此话,赵贞吉的面色有些不悦。
若非顾衍在眾御史中风头正盛,又是高拱的得意门生,攻击高拱最合適,他怎会自降身份向一个小御史说出这番拉拢的话语。
然而,对方竟敢不领情。
“那你好好想想吧,有些路一旦走错了,就是无法回头的死路!”赵贞吉说完后,又补充道:“另外,老夫对你的嘱咐,就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了!”
“下官明白!”
隨即,顾衍大步离开了总宪厅。
片刻后,顾衍离开都察院,骑上马后,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老匹夫,尸位內阁,在国家面临重大抉择前,想的不是国事,却是首辅的位置,愚昧!腐儒!斯文败类!”
顾衍从都察院门口一直骂到北城察院门口。
大明之所以难兴,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类只想著个人利益、只想著內斗的官员。
很明显。
赵贞吉是准备在明日廷议时与高拱、张居正对著干。
他准备藉助大多数反对和议官员的力量,打压高拱与张居正,让他在朝堂获得威望,进而成为下一任首辅的唯一人选。
顾衍不会成为赵贞吉手里的刀,也不会成为高拱手里的刀。
廷议之时,他该说什么就会说什么。
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
在家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