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给爹娘留了信,说我去京城找三哥,叫他们別担心。”桃华擦著眼泪,“娘不识字,大哥会念给她听。三哥,我、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陆清晏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她头上。
十二岁。在他前世,这是刚上初中的年纪。而在这个时代,已经有人要將她当作货物,卖给出价最高的买家。
“不是麻烦。”他说,声音低沉而温和,“这里是你的家。来了,就不走了。”
桃华抬起头,眼泪还掛在脸上,眼睛却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
她哇的一声,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这一路积攒的恐惧、委屈、疲惫,全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陆清晏揽著她,轻轻拍著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暖阁里只剩她的哭声,还有炭火的噼啪声。
云舒微悄悄吩咐春杏去准备热水、乾净衣裳,又让人將西厢房旁边那间小院收拾出来。她看著兄妹俩相拥的身影,心中柔软。
这个小姑子,和她见过的那些农家女孩都不一样。
她眼里有光,心里有梦。
这样的姑娘,不该被困在深山里。
待桃华哭累了,春杏带她去沐浴更衣。这孩子许是太久没睡过安稳觉,泡在热水里竟睡著了,春杏不忍叫醒,只轻轻给她披了衣裳,抱到榻上安顿。
暖阁里只剩夫妻二人。
云舒微靠在陆清晏肩上,轻声道:“方才桃华说的那桩亲事……”
“不会成的。”陆清晏望著窗外,“明日我便写信回去,告诉父亲母亲,桃华在我这里。至於那个王员外——我会让族中处置。”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当年答应过妹妹们,要给她们起大名,要教她们读书识字,要让她们不必像村里的女孩那样过一眼望到头的生活。”
“如今她们的大名起了,字认了,书读了。可那个『一眼望到头的生活』还在等著她们。”他转过头,看向云舒微,“舒微,我想让桃华在京中读书。”
云舒微没有犹豫:“好。”
“不是只学女红妇容,是正经读书。”陆清晏道,“我从前教她《三字经》《千字文》,如今她该读《女诫》《论语》,也该读《诗经》《史记》。不必考功名,但要明事理、长见识。”
“好。”
“等她大些,若她愿意,可以嫁人;若她不愿意,便留在京中,或是开铺子,或是教女童读书。总归——”他顿了顿,“总归不必委屈自己。”
云舒微握住他的手:“这些事,不必你一个人扛。还有我呢。”
她抚著隆起的小腹,轻声道:“咱们的孩子將来也要唤她一声姑姑。姑姑读过书、见过世面,对孩子也是好的。”
陆清晏看著她,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温柔。
他娶她时,知道她是国公府的千金,知书达理,温婉贤淑。却不知,她还有这样宽阔的心胸,这样温柔的善意。
“舒微。”
“嗯”
“多谢你。”
云舒微笑了笑,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窗外,暮色四合。不知何时,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花在空中飞舞,落在琉璃窗上,很快又化了。
西厢房里,桃华睡得很沉。这是她离家二十五天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梦里,她又回到了陆家村那个破旧的土屋。三哥站在院里的枣树下,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她和二姐蹲在旁边,一笔一画地描。
三哥说,这念“人”。
人字,一撇一捺,像个人站在天地间。
她描了一遍又一遍,把那个字牢牢记在心里。
如今,她终於走出去了。
不是为嫁个好人家,不是为给家里换几担粮食。
只是想活成一个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