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惊蛰前五日。
京城的天仍冷著,但风里已带了丝丝暖意。院中那几株梅树花期將尽,花瓣零零落落铺了一地,踏上去软软的,带著残存的香气。廊下的冰凌化了,嘀嘀嗒嗒落著水,在青石板上砸出浅浅的凹痕。
桃华起得很早。
她这两日都起得很早。新奇劲儿还没过,每样东西都想看,每件事都想学。昨日春杏教她认府里的路,她走了一遍就记住了,今早自己从西厢房走到正厅,没让人领。
“姑娘起了”厨房的孙嬤嬤见她来,笑道,“早膳还得一会儿,姑娘先喝碗热豆浆暖暖身子。”
桃华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著。豆浆是现磨的,加了少许糖,又浓又香。她喝著豆浆,眼睛却往厨房里瞄——灶台上蒸著包子,案板上摆著各色小菜,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
“孙嬤嬤,我嫂嫂每日都吃这么些”
“夫人怀著身子,自然要多吃些。”孙嬤嬤笑道,“况且这些都是家常的,算不得什么。”
桃华暗暗咋舌。家常的都这么丰盛。
早膳时,陆清晏告诉她,女先生今日便到。
“姓周,原是书香门第的闺秀,夫家没落后出来教馆。”陆清晏道,“学问好,人也和气。你好好跟著学。”
桃华紧张地点点头,又忍不住问:“三哥,那先生凶不凶”
云舒微噗嗤笑了:“不凶。周先生我见过,最是和善的。只是你若有不懂的,要多问,莫要害羞。”
桃华应著,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辰时三刻,周先生到了。
三十许人,穿著身半旧的靛蓝褙子,髮髻挽得一丝不苟,只簪了支素银釵。面容清秀,眉眼温和,见了桃华,微微笑道:“这便是桃华姑娘”
桃华福了一福,声音发紧:“周先生好。”
周先生点点头,打量她片刻,忽然问:“可读过书”
“读、读过。”桃华道,“三哥教过《三字经》《千字文》,我能背,也能写几个字。”
“好。”周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那便写几个字我看看。”
纸上是一个“人”字,一笔一划,方方正正。
桃华接过纸,跪坐在书案前,提起笔。笔是新的,比家里那支顺手多了,墨也是上好的松烟墨,磨起来香香的。她定了定神,一笔一划地写下:
人。
写完了,她抬头看周先生,眼里有忐忑,也有期待。
周先生看著那个字,没有立刻说话。
那字不算好。笔力稚嫩,结构鬆散,还带著些歪斜。但一笔一划,都透著认真。尤其是那一撇一捺,虽不稳,却有一种要立起来的劲儿。
“这是谁教你的”
“三哥。”桃华小声道,“他说,人字一撇一捺,要写得正,要立得住。”
周先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三哥说得好。这字,写得也好。”
桃华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周先生在她对面坐下,“从今日起,我教你读书。你先背一遍《三字经》我听听。”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桃华挺直腰背,一字一字背下去。声音起初有些抖,渐渐稳了,到了后面,竟有了些抑扬顿挫。
周先生静静听著,不时微微点头。待她背完,又问:“『玉不琢,不成器』,这一句,你怎么解”
桃华想了想,道:“玉要是不雕琢,就成不了器皿。人也是一样,要是不学习,就成不了才。”
“那你为何要读书”
桃华愣住了。这个问题,三哥问过她,她自己也想了很多次。可要说出个一二三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想了很久,才道:“我不想一辈子待在山里,嫁个人,生一堆娃,餵鸡种地,老死在那里。”
周先生没有笑她,只静静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