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姑娘可知十二年前汝寧府那场水灾汝寧府大水,颗粒无收,饿殍遍野。”
陈晚星心头一凛,关於那一年的记忆里,都是漫天的黄水与绝望的哭嚎,她便是在那场灾荒中自卖自身的。
她缓缓点头:“是,我知道。”
“王家那时在平安镇,算是有些根基的富户,存粮丰足,尚能自保。”
王晏寧敘述著,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像是在说別人的故事。
“王家侥倖,靠著些许积储挺了过来,但我外祖家,只是临近村子的小地主,在那样的年景里,很快便难以为继了,舅舅上门求借粮食救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每个字都像浸著陈年的苦楚,“我父亲是想帮的,可我爷爷去得早,父亲年轻时,是靠著族中叔伯帮衬才稳住家业的。
王家宗族,歷来极为抱团,或者说,排外。
在他们眼里,只有姓王的才是自家人,外姓亲家,终究是外人。
大水当前,他们们认为灾年自保已是万幸,绝不能拿粮食拿出去,即使那是我们家的粮食,那是我外祖家。
族老们,以我那位守业伯父为首,坚决不允,我父亲拗不过。
父亲和母亲无法眼睁睁看著我外祖一家饿死,他们商量著,想趁夜里偷偷运些粮食出去。”
王晏寧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那时我六岁,懵懂无知,在外面玩耍时,不慎將『晚上爹爹要帮舅舅运东西』的话说了出去……
就这一句,被有心人听去,告到了族老那里。”
他的拳头骤然握紧,指节泛白:“那天夜里,他们被截住了。
就在我家后门,族人们围在那里,话说得很难听,舅舅被他们羞辱著赶走了,一粒粮食也没能带走。”
“后来呢”陈晚星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心也跟著揪了起来。
“后来……”王晏寧喉结滚动了一下,似在吞咽无尽的苦涩,“父亲和母亲不死心,又过了几日,眼看流民越来越多,情势更危,他们决定再试一次。
这次,他们更加小心,选在更深的夜里,想绕过镇子,直接送去村里……”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陈晚星以为他不会再继续说下去。
“他们遇到了流民,母亲没能回来。”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陈晚星心上。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春风依旧和暖,却吹不散那瀰漫开来的沉重哀伤。
“其实我后来也能明白有一些族人不愿意借粮,毕竟灾荒年,人人自危,他们估计也是怕我们家把粮借出去后,要找他们救济。”
王晏寧缓缓转过头,看向陈晚星,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与自我厌弃。
“但是理解归理解,但是我之前还是会因为这个在心里怨怪他们。特別是我父亲,怨他当年为何不能再强硬一些,怨他为何总要受宗族掣肘。
但是其实我最恨的是我自己,如果当年不是我口无遮拦,第一次或许就成功了,母亲或许就不用冒第二次险,或许就不会……”
他哽住,说不下去。
那份积压了十二年的自责与悔恨,即使如今他已长大,即使理智明白不能全怪稚子,却依旧如同毒藤缠绕心间,从未真正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