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暮色渐沉,宫灯逐一亮起。烛火在隆庆帝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让这位素来温和的君王,此刻看起来竟有些陌生。
终于,他开口:“李实。”
“奴婢在。”
“拟旨。”
“令福建按察使殷正茂,即刻放下手中一切事务,全权节制福建兵马,驰援宁德。”
“令广东副总兵俞大猷,率本部水师即刻北上,与殷正茂部汇合,合力剿贼。”
“此战,务求全歼来犯之敌。若走脱一人——”皇帝顿了顿,“让殷正茂提头来见。”
“是!”李实躬身应道,立刻去拟旨。
隆庆帝看向我:“瑾瑜,你觉得,这道旨意……来得及吗?”
我算了算时间。圣旨明日发出,八百里加急到福建,至少五天。
殷正茂从泉州调兵去宁德,又要两天。俞大猷从广东北上……最少也要四五天。
而戚继光,最多还能撑四天。
“陛下,”我拱手,声音发涩,“臣请……亲赴福建。”
“你去?”隆庆帝皱眉,“你是左都御史,不是兵部侍郎,更不是总督。你去了,能做什么?”
“臣去,代表朝廷的态度。”我抬起头,“代表陛下没有放弃戚继光,代表那些盼着他死的人——他们的算盘,打不响。”
皇帝看着我,良久,终于点头:“准。但你不可上前线。你的命,留着给朕办更多的事。”
“臣遵旨。”
从乾清宫出来,天已黑透。
云裳跟在我身后,脚步有些虚浮。我转头看她:“你先在我府上歇息。明日一早,随我南下。”
她猛地抬头:“大人,您真的……”
“真的。”我打断她,“不过云裳姑娘,有件事我得先问清楚,你冒险北上送信,除了军情,可还有别的原因?”
云裳愣了一下,随即脸红了:“大人误会了。民女与戚将军……清清白白。
谭纶谭大人于我有救命之恩,戚将军待我如兄。此番北上,只为报恩,绝无他念。”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
倒是太子,从宫里出来后一直很安静。马车上,他忽然小声问我:“师傅,那些大臣……为什么盼着戚将军死?戚将军不是好人吗?”
我看着这孩子清澈的眼睛,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殿下,”我斟酌着词句,“这世上有些人,评判别人不是看‘好不好’,而是看‘对不对自己有利’。”
“戚将军打倭寇,对百姓有利,对朝廷有利。但对某些人来说……可能不利。”
太子似懂非懂:“那父皇呢?父皇觉得戚将军有利吗?”
“陛下觉得有利。”我摸摸他的头,“所以陛下下旨救他。殿下记住,为君者,眼里要能看到谁对天下有利,而不是谁对自己有利。”
太子认真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回到府里,婉贞已经听说了我要南下的消息。她没多问,只是默默给我收拾行装,在包袱里塞了好几包驱寒祛湿的药草。
“东南湿热,不比京城。”她低声道,“万事小心。”
“放心。”我握住她的手,“我快去快回。”
当夜,我书房里的灯亮到三更。
给赵凌和陈文治写信,让他们在江南稳住,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别自乱阵脚。
给岳父写信,解释清丈之事(亲自解释来不及了)——措辞斟酌了足足一个时辰,既要表明立场,又不能伤了老人家的心。
最后给张廸写了封短笺,只有一行字:“北边稳住,南边我去。”
信刚写完,周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大人,宫里传来消息——圣旨已经发出,但……走的是寻常驿路,不是八百里加急。”
我手一颤,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渍。
“谁安排的?”
“司礼监批红,内阁附署。”周朔低声道,“说是‘军情虽急,然驿路章程不可乱’。”
好一个“章程不可乱”。
他们不敢明着抗旨,就用这种法子拖时间。等圣旨慢悠悠送到福建,戚继光的坟头草都该长出来了。
“周朔。”
“在。”
“备马。”我站起身,“不用等明天了。我们现在就出发。”
“大人,这不合规矩……”
“规矩?”我推开书房门,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狂舞,“等我从福建回来,再跟他们讲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