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无官职,但徐家多年经营,在南京守备衙门乃至京营旧部中,难道没有几个“世交故旧”?
又或者,是那个刚刚离开的魏谦——这个从嘉靖年间就在海上扑腾的老狐狸,真会只是来“传句话”?
“周朔,”我沉吟道,“查抄徐家产业照常进行,大张旗鼓地查。但分三队人手:一队盯紧魏谦的住处,看他回去后见什么人;
二队盯死徐璠;三队换便服,去南京守备衙门和几处卫所军营附近转转,看看今晚有没有异常。”
“大人是怀疑……”
“我怀疑,”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河上的灯笼倒影在水里,被桨打得支离破碎:
“今晚这出戏,登台唱的不止我们和徐琮。台下坐着看戏的,也不止一个魏谦。”
茶凉了,戏散了。
徐琮是明面上的鱼,魏谦是水底下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乌龟。
那藏在更深、更暗处,等着收网的渔夫,又会是谁?
周朔带队兵围徐府,封仓查账。火把照亮了金山卫外沙洲上巨大的仓库群。
账册堆积如山,绫罗绸缎、南洋香料、甚至整箱的象牙……但最关键的东西,始终没找到。
就在我下令撬开最里面那间铁门紧锁的仓房时,徐璠带着南京守备的官兵赶到了,手捧一纸莫名其妙的“协查公文”。
双方对峙,剑拔弩张。
忽然,仓库深处,毫无征兆地,冒起了浓烟。
紧接着,第二处,第三处……火舌疯狂窜起,吞噬着堆积如山的货物和可能存在的所有证据。
徐璠在跳动的火光中微笑,声音却冷得像冰:“李总宪,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啊。这库里……可都是朝廷等着要的‘贡品’。”
我抽出了刀,抵在他的脖子上。
他在提醒我,一把火烧光,我可以推给“意外”;但若我强行闯入,无论找到什么,都可能被扣上“损毁贡品、冲击皇差”的罪名。
周朔抢过一桶水浇透全身,看向我:“大人?”
我盯着徐璠眼中那抹有恃无恐的得意,忽然也笑了。
我把刀从他脖子上移开,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反手割破了自己的手掌。
鲜血涌出,滴在焦土上,滋滋作响。
“徐三公子,”我把滴血的刀尖指向熊熊烈火,“你看清楚了。今日我李清风踏进这道火门,若是找到不该有的东西,你徐家满门难逃国法;若是我找不到,或者死在里面——”
我上前一步,几乎与他鼻尖相碰,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他能听见:
“我这掌心的血,就会变成你徐家永远洗不掉的‘弑杀钦差’的印记。
你说,是我找到证据你死得快点,还是我死了,你徐家被天下唾骂、被朝廷彻查、最后株连九族死得惨点?”
徐璠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我不再看他,将染血的手掌按在湿毛巾上,对周朔喝道:“走!”
说罢,率先冲向那吞噬一切的火海。
在跃入烈焰的前一瞬,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仿佛要烧尽一切虚伪与污垢。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击中我:
先帝……他当年面对的重重宫火、汹涌海患、乃至骨肉相残,是否也源于同一片沃土下,这永远烧不尽的贪婪之根?
下一刻,黑暗与炽红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