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石面色凝重,重重点头。他知道这句话是报信,也是以防万一的护身符。
我没有乘车,只让周朔牵了匹马。独自策马穿行在暮色渐浓的京城街道,寒意随着夜风渗入骨髓。
徐琮那张混合着恐惧与希冀的脸,和“不是一个衙门”那句话,在我脑中反复回荡。
宫门前,侍卫验过腰牌,却面露难色:“李总宪,此刻非奏事之时,陛下怕是已在用膳……”
“劳烦通传,”我打断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都察院李清风,有江南急案关涉先帝旧制,需即刻面圣。陛下若怪罪,我一力承担。”
那侍卫犹豫片刻,终究转身疾步入内通传。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宫墙内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这座帝国心脏沉默而威严的轮廓。
我想起赵贞吉送别时那句话——“京城不讲对错,只讲利害。”
那么陛下,我此刻带来的这个“海东青”的利害,究竟有多大?
片刻,一名太监匆匆而出,竟是冯保手下得用的干儿子。他见到我,压低声音:
“李总宪,陛下正在用膳,闻您求见,已移驾暖阁。冯公公让咱家提醒您……奏事务必简明,陛下今日龙体欠安,心情不佳。”
“谢公公提点。”我拱手,随他步入那深不见底的宫门。
穿过一道道朱门,越往里走,灯火愈明,却愈显得寂静空旷。我的脚步声在宫道上回响,清晰得有些刺耳。
终于到了暖阁外,里面隐隐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太监通传后,厚重的门帘被掀起。
暖阁内,皇帝只着一件常服,靠在榻上,面前小几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几乎未动。
他脸色在灯光下确实显得有些疲惫,抬眼看向我时,那双惯常温和的眼睛里带着些许疑惑和被打扰的不豫。
“瑾瑜,”他声音有些沙哑,“何事如此紧急,非要此刻入宫?江南的案子,不是已交由三法司核议了么?”
我跪下行礼,深吸一口气,知道接下来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陛下,”我抬起头,直视着他,“臣今日审讯徐琮,他供出一事,关乎先帝晚年所设一隐秘职司,代号‘海东青’。
据称,此非一人,而是一‘衙门’,曾监督江南至京师一特殊贡品输送之网络,涉……宫内中人及京中勋贵。”
我将徐琮所述,关于名单、贡品、及“海东青”代号的来历,尽量清晰、简洁地陈述完毕。
暖阁内,一片死寂。
只有皇帝手指无意识摩挲茶杯边缘的细微声响,以及更漏滴滴答答,敲在人心上。
陛下脸上的疲惫渐渐凝固,那点不豫之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解读的凝重。
他没有立刻暴怒或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极轻地放下茶杯,瓷器与木几相触,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慢慢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良久,才吐出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海东青。”
“朕,听过。”
说完这三个字,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掂量某个重大决定。随后,他抬起手,对侍立一旁的冯保做了个极简洁的手势。
冯保立刻躬身近前。
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传成国公朱希忠,带魏谦入宫。现在就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从西华门进,直接来暖阁。不要惊动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