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不了手。
比起当初被她弄瞎眼睛时的愤怒与仇恨,这一刻,他竟然宁愿堵上她的嘴,也不想再听她说出那些话。
“雷克斯,”眼前的“花朝”轻声开口,眼里浮动着恶劣的笑意,那神情像极了从前那位高高在上,轻蔑俯视他的荆棘小姐,“你想杀我了吗?”
她凑近,吐息如毒蛇的信子:
“你配吗?”
啪——
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了雷克斯的脸上。
火辣的痛感传来,却也像一盆冷水,猝然浇醒了他。
雷克斯静静看着眼前的花朝,忽然开口,声音里浸透了冰冷的杀意:
“你不是她。”
他的目光如刀,寸寸刮过她的脸:
“你是谁?”
话音落下的瞬间,眼前的景象如雾气般骤然溃散。
雷克斯猛地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仍站在原地,手中空无一物。胸口没有刀伤,没有血迹,衣襟完好无损。花朝正站在他面前,微微蹙眉望向他:
“你怎么了?站在这里发呆。”
他怔怔地看着花朝,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刚才那一切,难道都是幻觉?
可那种疼痛,那股愤怒,那阵绝望,却如此真实地烙印在感知深处,仿佛仍残留在每一寸骨髓里。
就在这时,星星的声音在花朝意识里响起,带着明显的警惕:“朝朝,有股奇怪的气息!在那边,花架的方向。”
花朝顺着星星的指引走过去,目光缓缓扫过那批新来的幼苗。
最终,她的视线停留在最边缘的一盆上。
那株星植形似蝴蝶兰,却比蓝星的品种更为瑰丽。
花瓣舒展如蝶翼,色泽是渐变的银蓝色,在夜灯下流转着珍珠般的柔光。
花朝记得它。
幻蝶花,E级星植,花粉具有轻微致幻效果。
但资料里也明确记载,这力量只对低阶兽人有效。这种星植既无安抚能力,也无太强的战斗价值,除观赏性外几乎一无是处。
此刻,这株幻蝶花安静地待在盆中,看起来温顺无害。
花朝盯着它看了片刻。
或许是察觉到花朝这过于专注的视线,那形似蝶翼的花瓣忽然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却被花朝看到了,她唇角无声地扬起一点弧度。
随后对星星说道:“这株蝴蝶花看起来没什么用处。你把它吸收了吧,正好可以补充些能量。”
星星哪里不明白花朝的用意,立刻装出兴奋的语气:“收到!我这就把它大卸八块,再一点点吸干它的能量!”
“等等!等等!!”一道稚嫩而慌张的声音突然在花朝脑海里炸开,“它一个高阶星植,吸收我一个E级有什么用啊?!杀生不虐生啊,有没有天理了!”
这声音一起,如同打开了某个开关。一片细碎、胆怯、带着哭腔的意念此起彼伏地向花朝涌来:
“我们要不要救幻幻……”
“可是幻幻让我们别说话的……”
“她、她不会真要杀幻幻吧?呜呜……”
“人类果然都是大坏蛋!”
花朝:“……”
雷克斯这时走过来,眉头紧锁:“我刚才似乎陷入了幻境。可我记得,你这批星植里并没有A级以上的品种。”
这确实不符合常理!
除非,有星植在刻意伪装。
花朝伸手,将那盆幻蝶花捧起,举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
“你刚才,”她开口,语气平静无波,“让我的兽人陷入了幻境?”
幻蝶花此刻已然破罐破摔,花瓣微微耷拉下来:“他看起来战斗力不弱,我当然得先麻痹他,才好带着其他花跑路啊!”
它说着,忽然又来了精神,语调里透出几分幸灾乐祸:
“而且,你知道他在幻境里做了什么吗?啧啧,他想杀了你!我可是清清楚楚看见,他把刀捅进你胸口了!”
花朝却没有露出丝毫惊讶,反而偏了偏头,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你一个E级,是怎么影响到高阶兽人的?这跟你在研究院上的记载不一样。”
幻蝶花被她这反应噎了一下:“不是,你不惊讶?他想杀你啊!”
“那你是不了解我,”花朝轻轻笑了笑,“也不了解他。”
真要杀的话,花朝不可能原地站着给人杀,雷克斯也不会杀她。因为机会摆在他面前过,可他没有选择挥下那把光刀的时候,花朝就知道雷克斯很在乎她。
“花的天啊,人类真是难以理解的生物。”幻蝶花如果有手,恐怕要抱着花瓣大哭了。
这简直不是花能理解的。
“看来我说对了,雷克斯没下手是吧。”花朝将它放回花架上,“说说看,你为什么想逃?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就敢带着这群孩子出去乱跑?”
“无论什么地方,”幻蝶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倔强的意味,“哪怕环境再恶劣,也比留在你们兽人族手中强。”
花朝垂眸,沉默了片刻。
“说得也是。”她轻声应道,“我很赞同你的话。”
幻蝶花似乎愣了愣。
“不过这里是废星。是只要暴露过久,辐射值就能直接杀掉植物和兽人的地狱。”花朝抬眼看向它,“这样吧,等天亮了,我带你去看看这里的环境。若你看过之后仍想离开,我不会阻拦——”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会给你们自由。”
“你认真的?”幻蝶花的声音里满是怀疑。
“你没有选择。”花朝笑了笑,“因为你的能力,对我无效。不是吗?”
幻蝶花不再作声。
只觉得这个雌性真的很奇怪。
花朝将它放回原处,转身前对星星交代:“看住这家伙。要是它又动了擅自逃跑的念头,就给它一鞭子。然后吊起来,挂在实验门口那边,让蛇蛇和鸦羽再放点毒。”
幻蝶花:“???”
——不是,这哪里是人做的事啊!
“是这株星植在捣乱,没事的。”花朝跟雷克斯解释了一下。
雷克斯目光落在她手上的星植,表情微妙。有些不想承认自己被一株低阶星植拉入了幻境,还差点伤了幻境里的人。
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花朝知道。
经过这一番折腾,花朝也没了继续的兴致。
“睡吧,我明天会很忙。”
回到房间,雷克斯一声不吭地拥着花朝躺下,手臂环在她腰间,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
黑暗中,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幻境中的那一幕。
那个“花朝”冰冷嘲讽的熟悉眼神,胸口真实的刺痛,以及最后一刻,他无论如何也刺不下去的那一刀。
为何这么笃定,那个人就不是她?
怀中的人呼吸渐趋平稳,已然沉入梦乡。
雷克斯闭上眼,将那些混乱的思绪尽数压下,只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晨光初露时,培育园里已是一片清亮。
那株幻蝶花静静绽放在花架上,银蓝色的花瓣在晨光中流转着珍珠般细腻的光泽,看起来纯净而无害。
只有它自己清楚,这一夜它几乎都不敢睡觉。
花朝走到幻蝶的面前,俯身捧起那精致的花盆。
“走吧,”她轻声说,眼底漾开一丝清浅的笑意,“带你去看看,这究竟是片怎样的土地。”
“也让你亲眼瞧瞧。选择留在我身边,会得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