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郊游定在周六早晨八点集合。规提前半小时就到了集合点——社区服务中心门口,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一个装着自己准备的午餐和零食,另一个装着给刘奶奶带的保温杯、折叠凳和薄毯。
张姐是这次郊游的组织者,看到规来了就笑:“小归啊,你这是要把家都搬去啊?”
“刘奶奶腿脚不便,需要这些。”规认真解释,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检查:保温杯里的水温刚好60度,折叠凳的关节都上过油,薄毯是新的,洗过晒过。
“知道知道,你是细心。”张姐拍拍他的肩,“不过今天天气好,刘奶奶肯定高兴。对了,你表哥表嫂来不来?”
规摇头:“他们有工作。”
其实是他没邀请——郊游是人间活动,瑶池众人虽然可以伪装参加,但规不想总是依赖他们的帮助。他想试试完全靠自己来照顾刘奶奶,就像真正的人类晚辈那样。
七点五十分,志愿者们陆续到了。规注意到几个新面孔——都是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多岁,说是“听说活动有意思就来参加”。张姐热情地给他们介绍规:“这是小归,我们协会最靠谱的志愿者!”
新人们友好地和规打招呼。规点头回应,数据本能开始分析:三个男性,两个女性,外表普通,行为自然。但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不是明显的异常,是某种微妙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同步感”——他们的动作节奏、表情变化,都太协调了。
八点整,大巴车来了。规扶着刘奶奶上车,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新人们坐在他们后面几排,一路上说说笑笑,看起来很快融入了集体。
“现在的年轻人真活泼。”刘奶奶看着他们,感慨道,“我年轻的时候啊,出去郊游都不敢大声说话,怕被人说没规矩。”
“时代变了。”规说,“现在提倡表达自我。”
“是好事。”刘奶奶笑了,“人活着就得有生气。小归啊,你也该活泼点,别总是一本正经的。”
规认真考虑这个建议:“我试试。”
车程一个半小时。规大部分时间在观察窗外——秋天的田野金黄金黄的,远处山上的枫叶已经开始变红,天空是清澈的蓝,飘着几缕白云。数据上,这是标准的“宜人天气”,但他现在能感受到的不只是数据:风从车窗缝隙吹进来的微凉,阳光照在身上的温暖,空气中隐约的桂花香……
“你在看什么?”后面一个新人女孩探头问。她扎着马尾,笑容灿烂。
“风景。”规简单回答。
“真漂亮对吧?”女孩也看向窗外,“我特别喜欢秋天,有种……成熟的美。不过很快就冬天了,然后就又是春天。四季轮回,真有意思。”
这句话说得随意,但规心里一动。四季轮回是自然法则,但对人类来说,它不只是法则,是“美”,是“感悟”,是“诗意”。这种多层次的认知,正是他正在学习的。
“你喜欢哪个季节?”规问。
“都喜欢。”女孩想了想,“春天有新生的希望,夏天有热烈的活力,秋天有收获的满足,冬天有沉静的思考。每个季节都有自己的礼物。”
这个回答很有人情味。规记下了,打算回去分析其中的情感逻辑。
目的地是城郊的一个森林公园。下了车,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混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张姐组织大家合影,然后宣布自由活动时间,中午十二点在指定地点集合野餐。
规扶着刘奶奶慢慢走。刘奶奶腿脚不便,走不快,但兴致很高,看到什么都要停下来看看:路边的野花,树上的松鼠,甚至一片形状特别的叶子。
“你看这片叶子,”她捡起一片枫叶,叶缘已经开始泛红,“像不像一颗心?”
规接过来仔细看。确实,叶子的形状接近心形,叶脉的分布也对称美观。数据上,这是枫树品种的自然特征,但在刘奶奶眼中,它有了象征意义。
“您要不要收藏?”规问。
“不用不用。”刘奶奶笑了,“看看就好,留在树上才是它的归宿。咱们拍照留念就行。”
规拿出手机——这也是新学的技能。他给刘奶奶和枫叶拍了照,又请路人帮忙拍了他们的合影。照片里的刘奶奶笑得很开心,规站在她身边,表情虽然还是平静,但眼神柔和了许多。
走了一会儿,他们在一个观景台休息。规拿出保温杯和折叠凳,刘奶奶坐下喝茶,看着远处的山景。
“真好啊……”她轻声说,“老头子要是还在,肯定也喜欢这里。他最喜欢爬山了,说我腿脚不好,他背我。我说谁要你背,我自己能走……”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但脸上带着笑,是那种回忆美好往事的笑,不是悲伤。
规安静地听着。他想起那本相册,想起录音带里刘奶奶老伴的唱腔,想起这个家里处处保留着另一个人的痕迹。这就是人类的“怀念”吗?不是痛苦地抓住过去不放,而是温柔地带着过去继续前行。
“刘奶奶,”规忽然问,“您觉得……人死后会去哪里?”
这个问题有些突然,但刘奶奶没有介意。她想了想,说:“有人说去天堂,有人说轮回转世。但我啊,觉得人死了,就活在记得他们的人心里。只要还有人记得,还有人说起,他们就还在。”
她看向规:“就像你唱的戏,老头子就在那声音里。就像这些照片,他就在那笑容里。所以我不怕死,我怕的是……被忘记。”
规沉默了。作为法则化身,他本是不朽的——只要法则存在,他就存在。但人类不同,他们的生命有限,所以才会如此珍惜记忆,如此害怕被遗忘。
也许,正是这种有限性,才让人类的感情如此强烈,如此珍贵。
休息够了,他们继续往前走。路上遇到了那几个新人,他们正围着一棵古树拍照,看见规和刘奶奶就招手:“奶奶,小归,来这里!这棵树据说三百年了!”
古树确实壮观,树干要四五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如云。规走到树下,手抚上粗糙的树皮。数据自动分析:树种是银杏,树龄约320年,健康状况良好……
但同时,他感觉到了一丝异常的法则波动。
很微弱,像是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但规确定不是错觉——这棵树周围的空间结构有些特殊,不是自然的法则分布。
他看向那几个新人。他们还在拍照说笑,看起来完全正常。但规注意到,其中一个人——那个扎马尾的女孩——的手不经意地按在树干上,几秒钟后才移开。
她在检查什么?还是在……做什么?
规不动声色,继续扶着刘奶奶看树。刘奶奶摸着树干,感慨:“三百年啊……见证了多少代人的悲欢离合。树比人活得长,但它不能动,不能说话,只能看着。你说,是树更幸福,还是人更幸福?”
这个问题很深。规思考了一会儿:“各有各的幸福。树有树的宁静,人有人的鲜活。”
刘奶奶笑了:“说得对。所以啊,别羡慕别人,过好自己的日子最重要。”
他们在古树旁待了十几分钟,然后继续往前走。规留意着那几个新人的动向——他们似乎对古树特别感兴趣,拍了各种角度的照片,还测量了树干的周长。
中午十二点,大家在指定的草坪集合野餐。张姐带了炉子煮汤,其他人各自带了食物分享。规带的饭团和三明治很受欢迎——他按照营养学标准搭配的食材,虽然味道不算惊艳,但健康又管饱。
“小归做的饭团真扎实。”一个老志愿者吃着说,“一个顶俩!”
“他做什么都认真。”张姐笑道,“上次社区清洁,他连地缝里的青苔都刮干净了!”
大家说说笑笑,气氛很好。那几个新人也融入了,分享了他们带的点心和水果。规尝了一块女孩带的曲奇饼干——味道很好,甜度适中,有淡淡的柠檬香。
“好吃吗?”女孩期待地问。
“好吃。”规点头,“糖和黄油的配比很精准,烤制时间也刚好。”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大笑:“你这评价方式真特别!不过谢谢夸奖!”
野餐后是自由活动时间。规陪刘奶奶在附近散步,其他人有的去爬山,有的在草坪上玩游戏。那几个新人说要去“探索更深的林子”,背着包离开了。
规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他借口要去洗手间,让刘奶奶在长椅上休息一会儿,然后悄悄跟了上去。
新人去的方向是公园的未开发区域,路不好走,几乎没有人。规远远跟着,保持安全距离。他的隐匿能力不如时那么专业,但作为法则化身,他可以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新人停了下来。那里有一片林间空地,中央有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石头上刻着模糊的纹路,看起来年代久远。
“就是这里了。”一个男新人说,“感应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