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瑶池不眠夜(2 / 2)

规注意到了,握紧了他的手。“然后我们一起执行了那么多次任务。你去妖界捣乱被追着打,我帮你善后;我在人间执行任务卡在规则漏洞里,你用法术帮我钻空子。云清子总说我们俩凑在一起准没好事,但每次任务都还是把我们编在一组。”

他顿了顿:“因为我们都明白,规则不是死的,秩序不是为了束缚而存在的。这个世界需要规则来维持运转,但也需要灵活性来容纳那些规则之外的善意和意外——这是你教会我的,胡三。”

胡三的眉头轻轻皱起,像是在梦中遇到了什么。

“所以你现在不能放弃。”规的声音低沉却坚定,“你教会了我规则的真正意义,现在轮到我教你——无论陷入多深的黑暗,都要记得回来的路。我们在等你,青黛在等你,整个瑶池都在等你。”

金色的光晕随着规的话语波动,像是温暖的呼吸,将胡三整个包裹。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

辰时整,墨辰和源在瑶池门口集合。爷爷已经准备好行囊:两张详细标注的昆仑山地图,抵御严寒的灵符,补充灵力的丹药,还有一封给昆仑守山人的信。

“昆仑守山人是西王母座下的仙使,性格古怪但通情理。”爷爷交代,“看到这封信,他会给你们指路。但记住,取莲子必须‘诚心’,任何投机取巧的念头都会被雪莲感应到,导致它提前凋谢。”

墨辰接过行囊背好:“明白。”

源检查了一下物资,点头:“时间紧迫,我们立刻出发。七天之内一定回来。”

“保重。”规说。

墨辰看了他一眼,突然说:“你也保重。别太逼自己——流泪不是任务,是自然而然的事。”

规愣了愣,然后点头:“我知道。”

传送阵亮起,两人的身影消失了。

瑶池又恢复了安静,但那是紧绷的、等待的安静。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明镜继续研究净化阵法,爷爷翻阅更多古籍寻找辅助方法,青黛休息两个时辰后又回来替换规,规则去准备其他可能需要的东西。

中午时分,云清子来了。

她是通过紧急传送阵直接抵达瑶池的,一身风尘仆仆,显然刚从别的任务中抽身。

“情况我了解了。”云清子查看了胡三的状态后,脸色凝重,“仙界委员会已经调集了所有关于灵魂污染的资料,但像这种程度的侵蚀……案例很少,成功清除的更是凤毛麟角。”

“但我们不能放弃。”规说。

“当然不放弃。”云清子看着他,眼神复杂,“规,你知道胡三对你评价是什么吗?”

规摇头。

“他说你是他见过‘最不像法则化身的法则化身’。”云清子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有原则但不死板,守秩序但懂变通,最重要的是——你真的把队友当家人看待。在仙界委员会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团队因为利益或理念分崩离析,但你们这一组……不一样。”

她拍拍规的肩膀:“所以,相信你们的羁绊。如果连这都无法创造奇迹,那这世间就没什么值得相信的了。”

云清子留下了几本仙界委员会的秘藏典籍,又匆匆离开了——她还要去协调更多资源。

规翻开那些典籍,里面记载的都是极端罕见的案例:被心魔吞噬的仙人如何被唤醒,被诅咒侵蚀的灵魂如何被净化,甚至还有一例——被深渊污染的圣兽如何被救回。

方法千奇百怪,但有一个共同点:都需要‘锚点’。一个让受害者愿意拼死从黑暗中爬回来的理由。

胡三的锚点是什么?

规思考着。是青黛?是瑶池的大家?是那些还没吵完的架、没捣完的乱、没看完的人间热闹?

也许都是。

下午,规再次替换青黛守床。这次他不再只是说话,而是尝试用灵力探入胡三的意识——当然非常小心,只接触最表层。

他看到的是一片混沌的灰色空间,无数记忆碎片漂浮其中:有胡三小时候在青丘学幻术的画面,有他第一次化形成功的喜悦,有和瑶池众人相识的场景,有执行任务时的惊险时刻……

但所有碎片都蒙着一层淡淡的黑色薄膜,像是发霉了一样。而在空间深处,一团浓郁的、不断蠕动的黑暗被金色的锁链层层束缚——那是源的封印,困住了污染的核心。

规的灵力触碰到一个记忆碎片:那是上次任务,胡三在落基山脉的篝火旁讲笑话,大家都被逗笑了,连一向严肃的源都嘴角上扬。

碎片轻轻颤动,表面的黑色薄膜似乎变薄了一些。

原来如此。规明白了——美好的记忆可以对抗污染的侵蚀,就像阳光可以杀菌。

他集中精神,将自己的法则之力注入那些碎片,像用清水冲洗发霉的照片。这是一个缓慢而精细的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注。

两个时辰后,规脸色苍白地退出胡三的意识。他清除了三个碎片的污染,但还有成千上万个。照这个速度,七天远远不够。

但至少,这是一个方向。

晚饭时,明镜带来了一个消息。

“我联系了落基山脉的祖灵。”她说,“通过林雨作为媒介。祖灵说,那个污染的本质是‘规则被恶意扭曲后产生的怨恨’,是无数年来因不公平规则而受苦的意识的聚合体。所以它不仅破坏,还渴望‘被理解’。”

“理解?”青黛不解,“那种东西怎么可能被理解?”

“不是认同,是理解它为何产生。”明镜解释,“就像医生要治病,先要了解病因。祖灵说,如果能真正理解污染的痛苦根源,或许能找到除了暴力清除之外的解决方法。”

规沉思着。理解污染的痛苦根源……这意味着要深入那些扭曲的规则,感受那些累积了千年的怨恨。

这很危险。但也许,是必要的。

夜深了,瑶池再次安静下来。

规坐在静心阁外的回廊上,看着水中的月亮倒影。今天已经是第二天,距离封印失效还有五天。

他想起源的话:法则之泪必须是自然流淌的。

可他怎么才能为胡三流泪?他是法则化身,他的情感机制和人类不同。他会担忧,会焦虑,会自责,但那种能够冲破规则束缚的极致悲伤……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睡不着?”

规转头,看见明镜端着一壶茶走过来。她在规身边坐下,倒了两杯茶。

“在想流泪的事?”明镜问。

规点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明镜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喝着茶。月光洒在她的白发上,像是镀了一层银边。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说,“关于我为什么选择‘治愈’这条道路。”

规静静听着。

“我出生在一个医术世家,但天生体弱,无法像其他族人那样修炼高深医术。”明镜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十岁那年,我最小的妹妹得了怪病,全身灵力逆流,所有医生都说没救了。”

“我不信。我翻遍了家里所有医书,试了所有我能找到的方法,甚至偷偷用自己的身体试药——因为我和妹妹血脉最相近。最后,我真的找到了一个偏方,但需要一味只在极寒之地生长的灵草。”

“那时是深冬,我瞒着家人偷偷出门,一个人进了雪山。我找了三天三夜,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终于在悬崖边找到了那株灵草。但我太虚弱了,采摘时不慎滑落。”

她顿了顿:“我以为我要死了。但在坠落的过程中,我突然感到一种极致的平静——不是绝望,而是接受。我接受了自己救不了妹妹的事实,接受了自己的无力,接受了这个世界有时就是如此残酷。”

“然后我哭了。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哭泣,不是为了疼痛或恐惧,而是为了一种深刻的、纯粹的悲伤——为妹妹即将逝去的生命,为这个世界的不完美,为所有努力却依然无能为力的时刻。”

明镜看向规:“就在眼泪流下的瞬间,奇迹发生了。我的眼泪在空中凝结,化作了一颗发光的珠子,珠子的光芒笼罩了我,将我轻轻托回了悬崖边。而那株灵草,在光芒中自动飞到了我手中。”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天赋的觉醒——‘治愈之泪’。我的眼泪蕴含着治愈之力,但只有在真正理解‘生命之重’时才会流淌。”

规怔住了。“所以你明白流泪的感觉。”

“我明白。”明镜点头,“那不是一种技巧,而是一种领悟。当你真正理解某个人、某件事对你意味着什么,当你真正感受到那种可能失去的痛楚时,泪水会自己找到出路。”

她站起来,拍拍规的肩膀:“不要刻意追求流泪。去理解胡三对你的意义,去感受如果失去他会是怎样的空白。答案会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明镜离开了,留下规一个人坐在月光下。

理解胡三对他的意义?

规闭上眼睛,回忆起与胡三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个总是不按常理出牌的狐仙,那个总能把严肃任务变成闹剧的队友,那个在他刚诞生、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时,第一个笑着对他说“欢迎来到这个乱七八糟但很有趣的世界”的人。

胡三教会了他很多:规则之外有人情,秩序之中有灵活,严肃的工作也可以有欢乐,漫长的生命值得用热情去填满。

如果胡三不在了……

规感到胸口一阵闷痛,像有什么东西在收紧。那不是生理上的疼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规则被撼动的震颤,秩序出现缺口的空洞。

他睁开眼睛,眼角还是干的。

但某种东西,已经开始松动。

夜还很长。瑶池的灯火依然亮着,像黑暗中不肯熄灭的星。

而在遥远的昆仑山巅,墨辰和源正迎着暴风雪,一步步走向传说中的天池。

他们的旅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