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慢脚步,仔细搜索。山谷不大,约莫三十步见方,几株尚未完全枯死的老树歪斜地立着,树根裸露,上面爬满了藤蔓。岩壁脚下,有几处渗水的石缝,形成了小小的水洼。
凌皓蹲在水洼边,开始寻找。第一处没有,只有常见的苔藓和蕨类。第二处也没有。当他搜索到第三处水洼时,眼睛突然一亮——
在水洼边缘,几块潮湿的石头旁,生长着一小丛细长如剑的植物。叶片边缘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银白色的微光,茎秆是深紫色,顶端开着几朵几乎透明的淡紫色小花。
清毒草。而且不止一株,有七八株。
凌皓没有立刻动手。他先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危险——没有蛇,没有可疑的脚印,岩壁上也没有隐藏的洞穴。然后他取出雄黄粉,在周围撒了一圈,这才蹲下身,用小铲小心地挖掘。
清毒草的根须比想象中更深,呈赤红色,散发着类似生姜的辛辣气味。凌皓尽量保持根须完整,这是陈老特意嘱咐的——完整的根须药效最佳。
他采了五株,留下两三株让其继续生长。刚将草药装入皮袋,突然,头顶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凌皓立刻静止,手按刀柄,缓缓抬头。
岩壁上方的边缘,一块松动的碎石正缓缓滚落。不是自然脱落——因为那里出现了一只脚,穿着兽皮靴的脚。
蛮族!
凌皓心中警铃大作。他没有立刻逃跑,而是轻轻滑入最近的一处岩缝阴影中,屏住呼吸。
上方传来低语声,是蛮族语,凌皓听不懂,但能听出是两个人在交谈。声音由远及近,显然正在沿着岩壁边缘行走,很可能是在巡逻。
凌皓紧紧贴着岩壁,一动不敢动。皮袋里的清毒草散发出淡淡的辛辣味,他只能祈祷这气味不要飘上去。
蛮族在岩壁上方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观察山谷。凌皓能听到他们踱步的声音,还有武器与甲胄轻微的碰撞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漫长如年。凌皓的手心渗出冷汗,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这时候任何慌乱都会暴露位置。
终于,蛮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凌皓又等了约半柱香时间,确认安全后,才悄无声息地退出岩缝,沿着来路返回。
这一次他更加小心,每走一段就停下倾听。幸运的是,回程没有再遇到蛮族。当他从枯木林西侧钻出,重新看到关隘的了望塔时,太阳已经西斜。
两个时辰,刚好。
回到军营,凌皓直奔医帐。陈老还在守着赵四,看到凌皓回来,尤其是看到他手中的皮袋,老人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
“采到了?”
凌皓点头,将皮袋递过去。陈老颤抖着手打开,看到那五株完整的清毒草,尤其是那赤红色的根须时,长舒一口气:“好!好!根须完整,药效最佳!”
老人立刻动手。他将清毒草洗净,捣碎成泥,加入几种辅料,制成深绿色的膏药。然后他让凌皓和小石头按住赵四,自己用烧红的小刀,小心地剜去伤口上的腐肉。
腐肉被切除时发出“滋滋”的声音,赵四在昏迷中痛苦地抽搐。陈老手法极快,清创、止血、敷药、包扎,一气呵成。那清毒草制成的膏药敷上伤口时,竟冒起淡淡的青烟,同时散发出一股清凉的草药香。
“好了。”陈老抹了把汗,“腐毒已拔,接下来就看他的造化了。若能熬过今晚,烧退下去,命就保住了。”
凌皓和小石头守在医帐,一直到深夜。子时左右,赵四的高烧果然开始减退,呼吸逐渐平稳,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陈老再次检查伤口,惊喜道:“红肿退了!青黑色的血丝也淡了!好!好!凌小哥,你采的这清毒草药效极佳,赵四的命保住了!”
小石头欢呼一声,凌皓也松了口气。
陈老看着凌皓,眼神复杂:“凌小哥,老朽代赵四,也代这军营里所有可能受伤的兄弟,谢谢你。清毒草难寻,你能采回,是大功德。”
凌皓摇头:“同袍相救,理所应当。”
陈老却从药箱中取出一本手抄册子,递给凌皓:“这是老朽三十年行医,在北境记录的《边关伤症录》,里面记载了各种战伤的处理方法,还有北境特有草药的图鉴和采集地点。今日赠你,或许日后有用。”
凌皓郑重接过。册子不厚,纸张泛黄,但里面的字迹工整,插图精细,显然是陈老毕生心血。
“谢陈老。”
“该说谢的是我。”陈老叹道,“北境缺医少药,每救回一个兄弟,都是赚的。凌小哥,你今日之举,军营里会记着的。”
离开医帐时,已是深夜。营中灯火大多已熄,只有巡夜士兵的火把在远处移动。凌皓抬头,看到满天星斗,北境的夜空清澈得不像话。
他握了握怀中的《边关伤症录》,又想起枯木林深处那些蛮族,那个萨满,那场血祭。
救一人易,救一军难。北境的平静还能持续多久?他不知道。
但至少今夜,他救回了一个同袍。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