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远抬手制止,盯着凌皓看了半晌,忽然问:“凌佰长,你说张副将的手令是假的,可有证据?”
凌皓一愣。证据?他哪来的证据?张谦在铁血关势力盘根错节,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这次的手令更是借口十足——防备奸细,谁能说这不是为大局着想?
见他沉默,赵文远叹道:“这样吧,凌佰长,你给我一个必须调粮的理由,一个能让我冒死抗命的理由。”
凌皓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他缓缓卷起左臂衣袖,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伤疤——刀伤、箭伤、枪伤,层层叠叠,有些已经愈合,有些还结着血痂。
“赵大人,你看这些伤。三个月的战斗,铁血关守军伤亡过半。我手下这一百兄弟,出发时一百零三人,现在只剩九十七个,有六个永远留在昨晚的黑风峡。”
他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我们为什么死战不退?因为身后是大燕的疆土,是千万百姓的家园。赵大人,你坐镇青阳镇十年,可曾见过蛮族破关之后的景象?我见过——三个月前,我在荒野中醒来,一路走来,见过三个被屠戮的村庄。老人被砍头挂在村口,孩子被挑在枪尖,女人......”
他顿住了,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那些画面是他记忆中最深的阴影,虽然不知为何会记得,但每一次想起都如刀割。
赵文远的手微微颤抖。
凌皓继续道:“铁血关若破,青阳镇就是下一个。这里的百姓能逃到哪里去?赵大人,你的妻儿老小又往哪里逃?官场规矩重要,还是身后这片土地、这些百姓重要?”
堂内陷入长久的沉默。窗外的阳光渐渐移过窗棂,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终于,赵文远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卫兵吩咐:“请周校尉来。”
片刻后,一个身着戎装的将领大步走入,见到凌皓,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赵大人,这位是?”
“铁血关凌佰长。”赵文远直视周校尉,“周校尉,我要调拨粮仓存粮三千石,即刻装车,送往铁血关。”
周校尉脸色一变:“大人!张副将的手令......”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赵文远打断他,语气坚定,“铁血关若失,青阳镇必不能保。到时你我都是亡国之奴,还谈什么手令不手令?”
“可是王都那边......”
“所有责任,我赵文远一肩承担!”赵文远从怀中取出镇守印信,重重按在一张空白公文上,“这是调粮令,执行吧。”
周校尉看着那张盖了印的公文,又看看凌皓,最终抱拳:“末将领命!”
凌皓深深向赵文远鞠了一躬:“赵大人,铁血关八千军民,铭记此恩。”
赵文远扶起他,苦笑道:“凌佰长,粮我可以给你,但能不能运回铁血关,就看你们的造化了。据探子报,蛮族已在大沙河一带布下重兵,专截粮道。”
“纵是刀山火海,也要闯过去。”凌皓眼中闪着坚定的光。
当凌皓走出镇守府时,夕阳已西斜。镇内粮仓方向传来车马喧嚣声,一队队民夫正在士兵监督下搬运粮袋。王虎等人见他出来,都围了上来。
“佰长,成了?”
凌皓点头:“粮草已在装车,但赵大人说,蛮族在大沙河设了埋伏。”
王虎咧嘴一笑:“怕他个鸟!咱们这三个月什么阵仗没见过?”
凌皓看着这些满脸疲惫却眼神坚定的兄弟,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忽然想起李擎苍的话——铁血关可以暂时缺粮,但不能缺敢战的魂。
这魂,就在这些普通人身上,在每一个明知必死却依然向前的士兵心里。
夜幕降临时,五十辆粮车装填完毕,每车装载六十石粮食,由青阳镇提供的民夫驱赶。凌皓的队伍护卫在车队两侧,缓缓驶出青阳镇。
赵文远站在镇门楼上,目送车队远去。一个幕僚在他身后低声道:“大人,这次我们可是把张副将得罪死了。”
“我知道。”赵文远望着渐行渐远的车队,轻声道,“但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必须为。若人人都只顾自保,这国,早就亡了。”
车队没入夜色,只留下深深的车辙,和一条通往血火归途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