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个月的营帐。床铺整齐,枪架空空,墙上的地图还在,上面那些标注是他和李擎苍一起研究的布防方案。
一切都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遥远。
吹灭油灯,营帐陷入黑暗。凌皓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没入夜色。
铁血关的城墙在月光下如一条沉睡的巨蟒。凌皓贴着墙根阴影移动,脚步轻得像猫。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处哨卡,每一班岗哨的时间,甚至每一个士兵的习惯。
东门附近的排水道,是前朝修建铁血关时留下的暗渠,宽仅三尺,高不过四尺,里面淤泥堆积,平时只有维修时才会打开。三个月前,他就是从这里带着百人出关调粮的。
今夜,这里将是他逃出生天的唯一通路。
距离排水道还有三十丈时,凌皓停下,隐在一处垛口后。他闭目凝神,感知力如涟漪般扩散开去。
排水道口,两个士兵正在值守,正是老韩和小陈。更远处,巡逻队刚刚经过,下一次巡逻要在一刻钟后。城墙上的哨兵面朝关外,背对关内。
一切正常。
凌皓等待。时间一点点流逝,月光在云层中时隐时现。
子时整。
排水道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有蛇!”
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几个附近的士兵被惊动,纷纷跑过去查看。城墙上的哨兵也探头张望。
就是现在。
凌皓如一道鬼影,从垛口后窜出,几个起落就到了排水道口。老韩和小陈背对着他,正指着地上一条“死蛇”大呼小叫——那是王猛安排的,用草绳染黑伪装的。
凌皓没有停留,掀开排水道的铁栅——栅锁已经被提前破坏了——矮身钻了进去。
里面漆黑一片,恶臭扑鼻。淤泥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艰难。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拼命往前爬。身后,老韩和小陈的惊呼声渐渐远去。
五十丈长的排水道,爬了仿佛一个世纪。当终于看到出口的月光时,凌皓浑身已经被污泥浸透。
他钻出排水道,外面是一片荒草地。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草原特有的清新,冲淡了渠中的恶臭。
三里外的老槐树下,果然拴着一匹黑马。马很安静,见凌皓过来,只是打了个响鼻。
凌皓解开缰绳,翻身上马。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铁血关。
城墙巍峨,在月光下如一头沉默的巨兽。城楼上的“李”字大旗隐约可见,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那里有他并肩作战的兄弟,有信任他的长辈,有他守护过的土地。
三个月前,他一无所有地来到这里。三个月后,他带着满身伤痕和满腔不甘,又要离开。
“我一定会回来的。”凌皓对着那座关城,轻声自语,“等回来时,所有的账,都要算清。”
他一夹马腹,黑马嘶鸣一声,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夜色,在草原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月光洒下来,将一人一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铁血关的城楼上,李擎苍独自站着,望着凌皓远去的方向。夜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手中握着一封已经写好的奏折,是向王都请罪的自陈书。凌皓逃走,他作为主将,难辞其咎。但他不后悔。
“凌皓,活下去。”李擎苍喃喃道,“只要活下去,就有希望。”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王猛。
“军团长,凌哥已经走了。”
“嗯。”李擎苍没有回头,“排水道那边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蛇是伙房养的菜花蛇,被我们‘不小心’打死了。值守的士兵已经换岗,新岗哨不会发现异常。”
“张谦那边呢?”
“张副将今晚喝多了,早早就睡了。他的亲卫说,明天一早他要去巡视东门防务。”
李擎苍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张谦这是要亲自去‘发现’凌皓逃走啊。也好,让他去发现吧。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他怎么跟王都交代。”
王猛沉默片刻,低声道:“军团长,您说凌哥能逃出去吗?去天穹星院的路,可不近。”
“别人不行,但他可以。”李擎苍望向远方,“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股劲儿,一股不肯认命的劲儿。只要这股劲儿不散,他就死不了。”
夜更深了。天上的云层渐渐聚拢,遮住了月亮。草原上起了风,风中带着湿气,像是要下雨。
一场秋雨,就要来了。
而在雨中,一个年轻人正在策马狂奔,奔向未知的前路,奔向命运的下一站。
他的身后,是再也回不去的过去。他的前方,是看不清的未来。
但他没有停,也不能停。
因为停下,就是死。
而活着,就有无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