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突然解了馋,大伙儿都忘了拘谨。
风卷残云之后,周大才反应过来,自个儿一把年纪,居然当着少夫人面嚼得呼噜响,脸唰地就红了。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后颈,指节僵硬,手背青筋微凸。
老太太斜眼瞥见他搓衣角的窘样,心里门儿清,直接开口。
“吃爽了就是福气!啥规矩不规矩的,咱穷人家不兴那一套。活着图啥?不就图口热乎饭嘛!爱吃,接着夹;想吃,明天还有!初夏这手艺,可不是谁都能天天尝上的。南宫家少夫人,又不是你们家厨娘。”
她说到最后一句,声音沉了一分,目光扫过众人,停在周大脸上两秒,又缓缓移开。
“是是是!托少夫人洪福!”
周大一听,脊背一挺,手心全是汗。
他悄悄把汗湿的手掌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指甲边缘泛白。
许初夏低头扒拉米饭,米粒颗颗饱满,热气熏得睫毛微颤。
她右手执筷,左手虚扶碗沿,肩膀垂落,仿佛啥也没听见。
可老太太压根没打算让她当“老好人”。
字字句句都像钉子,把身份、分寸、职责,一锤一锤敲进所有人耳朵里。
将来做事的人是她,可立规矩的活儿,老太太替她扛了。
“周大,少夫人年纪轻,脾气软,说话温声细气。但再软,她也是我长安侯府正儿八经的少夫人!这点,你掂量清楚。”
“再一句:她是来带你们干实事的,不是来伺候你们一日三餐的。”
老太太这话听着平淡。
可字字像钉子,一下就戳得周大手一抖,筷子直接掉桌上。
他咚地矮了半截,膝盖砸地那声闷响,把满屋人都震得一愣。
“大小姐说得对!是我糊涂,越了本分!”
这周大,如今六七十岁的人了,干巴得像根风干的老竹条。
这会儿跪在老太太脚边,头低得快贴到地面。
许初夏看得心口发紧,悄悄攥紧了袖口。
她懂太奶奶的意思,这不是摆谱,是铺路。
她马上要接手司农局。
若安村这一摊子,就是她递到皇帝跟前的第一份实绩。
成了,才站得稳。
站不稳,再大的功劳也白搭。
想干成事,底下人就得信你、服你、听你的。
光自己忙死忙活?
不行。
在这讲究上下规矩的年头,不会管人,连门都迈不出去。
太奶奶老辣着呢,早看透了这点。
这话,明着训周大,实则是在给她撑腰。
这份心意,她必须接住,还得牢牢捧在手里。
饭后,许初夏把土豆怎么存、怎么防霉、怎么留种,一项一项讲清楚。
回程路上,谁也没提若安村一个字。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布帘被风吹起又落下的细微声响。
心照不宣,默契得很。
进府时天已擦黑。
暮色沉沉压下来,廊下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
暖黄光晕映在青砖地上,拉出细长的人影。
晚饭一吃完,许初夏就抱着俩娃往九重苑走。
许初夏干脆把他们一人塞一边,平放在床上。
自己蹲在床沿,下巴搁着手背,盯着他们瞧个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