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吧。要是敢耍花样,老子颳了你。”
“哎!谢三爷!谢五爷!”
算盘宋如蒙大赦,赶紧抢过曹小六手里最重的一个包裹,扛在肩上,那殷勤劲儿,活脱脱一个小媳妇。
“启程。”
李停云一声令下。
一行人终於踏上了归途。
因为带著孩子,这回程的路走得极慢。
不像来时那是急行军,这会儿得照顾这帮小祖宗的脚程,遇上难走的沟沟坎坎,秦庚和曹小六还得挨个把孩子抱过去。
这一走,就是两个时辰。
天光已经大亮,虽然山里雾气重,但那股子阴森感已经散去了不少。
一路上,李停云和齐宏盛並肩走在前面,两人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秦庚跟在后面,耳朵却支棱著。
“老三,你在江海龙手底下,可是受委屈了。”
李停云手里提著刀,隨手砍断一根挡路的荆棘,语气有些唏嘘:“我听说,为了取信江海龙,你还当了他的女婿而且娶的还是个————”
李停云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是个纸人嘖嘖嘖。”
齐宏盛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尷尬。
“八爷,您这消息也太灵通了。”
齐宏盛摇了摇头,嘆道:“那是没办法的事儿。江海龙那个老狐狸,疑心病重得嚇人。我不纳这个投名状,根本进不了圈子。”
“外界都传,我是贪图龙王会的权势,连死人都肯娶,是个没皮没脸的变態。”
“还有人说,我是为了练什么邪门的法。”
齐宏盛自嘲地笑了笑,看了一眼旁边的李停云:“其实哪有那么玄乎。那江海龙一直觉得是自己造孽太多报应在闺女身上,所以想找个八字硬的镇一镇。”
“我受命而来,探探津门的情况,就顺水推舟,应了下来。”
齐宏盛压低了声音。
“噗“
跟在后面的秦庚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
就连李停云也是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拍著齐宏盛的肩膀:“好你个齐老三!真是绝了!
也就是你,换个人早露馅了。”
“不过————”
李停云笑声一收:“老三,你是条汉子。这津门百姓,欠你一声谢。”
齐宏盛摆了摆手,神色淡然:“都是为了这口气。咱们大新虽然烂了,但也不能让洋人这么骑在头上拉屎。”
“尤其是龙脉,龙脉要是断了,百业修行都受阻。”
“我这点名声算个屁。”
秦庚听著两人的对话,暗暗点头。
不知不觉间,前面的路豁然开朗。
两边的山壁如同刀削斧凿,中间一条羊肠小道。
齐天门,到了。
远远地,就看见一道人影盘膝坐在山口的这块大青石上。
——
陆兴民面前摆著一个火盆,火苗子已经灭了,只剩下最后一点余烬在风中忽明忽暗。
手里拿著一沓黄纸,正一张一张地往盆里扔,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那神情专注而肃穆。
“出来了”
听到脚步声,陆兴民並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直到最后一张黄纸烧完,他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过身来。
那一向笑眯眯的脸上,此刻却带著几分少见的疲惫,眼窝深陷,像是熬了好几个大夜。
“七师兄。”
秦庚快步上前。”
陆兴民打量了眾人一眼,目光在秦庚身上那满是血污的衣服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没缺胳膊少腿,不错。”
隨后,他的目光落在李停云身上,又看了看后面曹三爷拖著的那个装有紫砂壶碎片的包裹。
“刚刚是不是破了个水牢”
陆兴民问道。
“是。”
李停云点头:“那是洋人的邪术,用紫砂壶拘著生魂,竟是能用出水修手段。”
“那就对上了。”
陆兴民嘆了口气,指了指那个火盆:“大概两个时辰前,这山口突然阴风大作,一股子极重的怨气从里面衝出来,像是发了疯一样要往外跑。”
“那怨气里带著水的腥味,极凶。”
“若不是我这千阴锁魂阵还算结实,怕是就让它衝出去了。”
“那是被拘禁的水修生魂,死后怨气不散。”
陆兴民解释道:“我费了好大的劲,烧了七七四十九个替身纸人,又念了半天的往生咒,这才好说歹说,把它那股子怨气给化了,送它上路。”
眾人闻言,心中都是一凛。
刚才在谷底,大家只顾著杀得痛快,却没想到这后续还有这么大的隱患。
若是让那股怨气衝出钟山,跑到附近的村镇里,指不定要闹出什么瘟疫或者怪事来。
这陆掌柜虽然没进去杀敌,但这守门的活儿,確实是至关重要。
“洋人炼的邪物件,確实棘手。”
李停云看著那火盆,沉声道:“这次我们不仅杀了人,还带回了那个紫砂壶的碎片,还有那些蛇尸。回去之后,得让二师兄好好研究研究,看看这帮洋鬼子到底搞到了什么地步。”
“这一趟,收穫巨大。”
“行了。”
曹三爷紧了紧腰上的绳子,身后的孩子们经过这一路的折腾,这会儿大多都累得不轻,蔫头耷脑的。
“既然事儿办完了,那就赶紧回吧。这帮孩子得赶紧安顿。”
眾人不再耽搁,穿过齐天门,走出了钟山地界。
到了外面,阳光普照。
虽然依旧是冬日的冷阳,但照在身上,却让人觉得格外的暖和。
那是重回人间的踏实感。
到了山脚下,早有几辆大马车候著,那是曹三爷提前安排好的。
把孩子们一个个抱上车,眾人也都挤了上去。
马车轔轔,朝著平安县城的方向驶去。
车上李停云看了看那些缩在角落里的孩子,又看了看秦庚和曹小六。
他忽然开口道:“这送孩子回家的活儿,是个麻烦事,也是个露脸的事。”
“这三四十个孩子,背后就是三四十个家庭。这里面有穷苦人家,也有丟了孩子的富贵人家。”
“把他们送回去,这就是天大的恩情。”
李停云看向曹三爷,又看了看陆兴民,几人眼神一碰,便有了默契。
“我们这帮老傢伙,脸已经露得够多了,不需要这锦上添花。”
李停云指了指秦庚和曹小六:“小五,小六。”
“这一趟回去,这送孩子的差事,就交给你们俩了。”
“你们俩年轻,路还长。尤其是小五,你刚立了秦五爷的棍,虽然名声响,但那是凶名,是孝名。但这救人的活儿,积攒的是善名。”
“有了这个善名,你在津门这地界,才算是真正的黑白通吃,谁也挑不出理来。”
曹小六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八爷,您的意思是,让我和五哥去当这个大善人”
“废话。”
曹三爷瞪了他一眼:“这是给你铺路呢!傻小子!”
秦庚闻言心中一阵感动。
这是师兄们和曹三爷在给他抬轿子。
杀洋人是功劳,但那是在暗处,老百姓不知道。
可这送孩子回家,那是实打实地走街串巷,是让老百姓感恩戴德的大好事。
这事儿办下来,他秦五爷在民间的声望,將再上一个台阶,甚至能盖过那些老牌的江湖大佬。
而且实打实的大功,上面谁也抹不掉。
“多谢八师兄,多谢三爷,多谢各位前辈栽培。”
秦庚也不矫情,抱拳正色道。
“客套什么”
李停云摆了摆手,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记住了,把事儿办漂亮点。別光送回去就完了,每家每户什么情况,都摸个底。若是家里实在困难的,能帮衬一把就帮衬一把。”
“做事做全套,送佛送到西。”
“是。”
秦庚点头应下。
外头,天光破晓,洒在白雪上,刺得人眼生疼。
马车摇摇晃晃,碾过还未化尽的残雪,留下两道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