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迅速权衡利弊，脸上却不动声色，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沉吟道：“陛下垂询，老臣惶恐。我大唐礼制，上承周礼，下参汉晋，以仁孝治天下，以礼法正纲常。前朝旧例中，确有因特殊才艺、或有功于宫廷教化，而特赦其罪、予以恩封之典故。然……”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李存勖的神色，见陛下并未露出不悦，才继续道，“然此类事例，多见于新朝鼎革、大赦天下之时，或确有盖世奇功、泽被后宫者。寻常宫人罪妇，若欲循此例，则需……理由格外充分，仪轨格外谨慎，方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彰显陛下法外施恩、唯才是举之圣德。”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明确反对，又点出了其中的巨大难度与需要“格外充分”的理由。
李存勖听出了他话中的松动，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追问道：“哦？王卿以为，何种理由，方算‘格外充分’？仪轨又当如何‘格外谨慎’？”
王衍知道，到了自己表现“价值”的时候了。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引经据典：“回陛下，依老臣浅见，理由不外乎数端。其一，才艺卓绝，于宫廷乐舞、女红、文墨等有承继、教化之功，此乃‘艺’也；其二，德行有亏得补，悔过真诚，潜心向善，并能以自身经历警醒宫人，此乃‘德’也；其三，或有微末之功于陛下或后宫，如……如进献祥瑞，或于陛下忧思烦闷之时，能以才艺稍解圣怀，此亦可算‘功’也。” 他巧妙地将苏舜卿的情况嵌入了这些理由之中。
“至于仪轨，”王衍继续说道，声音沉稳，“若依古制，欲重新册封，即便只是最低等的‘才人’‘美人’之阶，亦需先由内廷查明其‘艺’‘德’‘功’属实，上表请旨；陛下核准后，由礼部择吉日，备册宝、冠服；册封当日，需于宫中择一礼仪之所，如掖庭某殿，由内侍省官员宣读册文，授以册宝，其后方可着礼服，拜谢陛下、皇后（若皇后准允列席），礼成，方可录入内廷簿册。整个过程，需有司礼监、内侍省、礼部官员在场见证，以示郑重，绝不可私下授受，以杜流言。”
他故意提到了“皇后准允列席”，并强调了程序的公开性与“绝不可私下授受”，既是提醒陛下此事的敏感，也是为自己将来可能面临的皇后问责预先留了余地——他是按礼法办事，程序公开，皇后若有异议，当在程序进行中提出。
李存勖听得连连点头。王衍这番话，既给了他理论依据，又规划了看似“合规”的路径，虽然知道其中必然困难重重，但至少有了可以着手操作的方向。他尤其满意王衍将苏舜卿的“舞技”和“近日抚琴伴驾”与“才艺教化”、“稍解圣怀”之功联系起来。
“王卿果然熟知典章，思虑周全。”李存勖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一旁低头不语的郭从谦，“此事……便由王卿与……”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如何给郭从谦一个“合理”的身份参与进来，“……与御前侍乐的郭从谦一同参详。从谦近日为朕整理乐舞旧谱，于苏氏之‘艺’有所了解，可佐王卿查实其才。具体如何上表，如何拟定册文，如何择选吉日仪程，王卿可先草拟个条陈上来，务必……周全妥当。”
让一个伶人与礼部重臣“一同参详”后宫册封之事？！这简直是亘古未闻的荒唐！王衍心中骇然，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得躬身应道：“老臣……遵旨。” 他看了一眼那个脸色苍白、几乎要站立不稳的少年伶人，心中暗叹：此子不知是走了什么大运，又或是倒了什么血霉，竟被卷入这等漩涡中心。
郭从谦更是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陛下竟然让他参与此事？！这意味着他将彻底被绑上陛下这辆可能驶向悬崖的马车，再无退路！他将直面皇后与朝臣最猛烈的怒火！
“郭从谦，”李存勖威严的声音将他从惊恐中拉回，“王卿乃朝廷重臣，熟知礼仪，你须得恭敬请教，细心办事，将苏氏于乐舞一道的造诣，详实禀报，不得有误。此事若成，朕记你一大功。”
“奴……奴才……遵旨！定当竭尽全力，辅佐王大人！”郭从谦声音发颤，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传来刺骨的寒意，却远不及他心中的恐惧。
一场围绕着“废妃重立”的惊世谋划，就在这紫宸殿偏殿的烛火下，由一位心意已决却可能“着魔”的帝王、一位精于算计的老臣、和一个身不由己的伶人，悄然拉开了序幕。王衍心中盘算着如何将这场必然引发滔天巨浪的册封，包裹上最华丽、最“合规”的外衣，以求自保乃至获利；郭从谦则感到自己正被无形的巨手推向万丈深渊的边缘；而远在兰芷轩的苏舜卿，或许正对窗抚琴，静待着那即将改变她命运、也必将震动整个大唐宫廷的“隆重庆典”的到来。
然而，他们谁都没有意识到，或者不愿去深想，这场“废立惊澜”所要挑战的，不仅仅是皇后的权威与后宫的法度，更是这摇摇欲坠的“同光”朝堂下，那根早已绷紧的、名为“秩序”与“人心”的弦。一旦崩断，后果将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