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李炎：“节帅，这趟差事，九死一生。派去的人，得做好回不来的打算。”
书房内落针可闻。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李炎走到石勇面前，看着他脸上那道疤，看着他那双见过太多生死、早已波澜不惊的眼睛。
“你需要什么？”
“人，不要多，五个足够，都要老手，跟我走过刀山的。装备，要最好的：劲弩、破甲锥、飞爪、水靠、伪造的关防和路引，晋阳那边能接应的人手和落脚点。”石勇语速平稳，“还有，我要知道凝香阁的详细布局、守卫换班时辰、皇后日常起居规律——越细越好。”
“这些，杜先生会帮你弄到。”李炎道，“还有什么？”
石勇想了想，缓缓道：“若……若事不可为，或皇后已遭不测，或我们暴露，无法带人离开。节帅，是强行带走，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必要时，是否灭口，以免留下活口或把柄。
慕容嫣脸色一白。
李炎抬手止住她欲开口的话，直视石勇：“第一要务，是带回活的慕容芷。若实在带不走，”他停顿，字字清晰，“保全你们自己，撤退。我要你们活着回来。”
石勇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他深深一揖：“属下，领命。”
“何时能动身？”
“准备妥当，三日后子时出发。”石勇道，“走水路入黄河，再换陆路，快马加鞭，避开大路，大约十二日可抵晋阳外围。行事加回程，最理想的情况，一个月。若一个月后没有消息……”他顿了顿，“节帅就不必再等了。”
不必再等，意思就是全军覆没。
慕容嫣起身，走到石勇面前，敛衽郑重一礼：“石统领，芷儿的性命，拜托了。”
石勇侧身避开，抱拳还礼：“夫人言重，分内之事。”
他不再多言，转身退出书房，身影很快融入廊下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杜如晦叹了口气：“石勇是条好狼，够狠，够稳，也够忠。这趟差事，恐怕也只有他敢接，能接。”
石破天重重一拳捶在门框上，木屑纷飞：“他娘的！老子真想亲自去！”
“你去，目标太大。”李炎走回舆图前，手指再次按在晋阳城上，“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替他们铺好路，然后……等。”
慕容嫣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裹挟着江水的湿冷扑面而来，远处汉江茫茫，夜色如墨。晋阳在千里之外，此刻或许正被烽火和恐惧笼罩。
她仿佛能听见妹妹压抑的哭泣，能看见那深宫重锁里绝望的眼。
“一定要回来……”她低声呢喃，不知是对远行的死士说，还是对命悬一线的妹妹说，“都要……活着回来。”
同一片夜空下，千里之外的晋阳。
凝香阁最高处的飞檐下，慕容芷披着一件单薄的斗篷，倚着冰凉的栏杆。宫城内的灯火稀疏了许多，郭从谦为了节省灯油，已下令非主要殿阁不得点灯。远处城墙方向，隐约传来夜巡士兵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喝问，沉闷而紧绷。
夜空无星无月，浓云低压，仿佛一只巨大的、漆黑的盖子，扣在这座危城之上。
她手里攥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那是姐姐慕容嫣出嫁前留给她的，上面刻着简单的如意纹。指腹反复摩挲着那些纹路，像是在汲取一丝虚幻的暖意和勇气。
风里传来隐约的、像是战鼓的声音，又或许只是她的幻觉。
她不知道，千里之外，几匹快马正悄然驶出襄阳水门，融入沉沉的夜色。马上的人，背负着她的生死，也背负着山南未来棋局中，一颗微妙而重要的棋子。
夜，还很长。
战争的黑云，正在每一个人头顶，无声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