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下意识地转身，将她瘫软的身体接住，抱在怀中。温热的、带着她特有清香的血液，迅速浸透了他胸前的衣襟，与他自己的血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他抱着她，跪倒在地。低着头，看着怀中女子苍白宁静却再无生息的脸庞。时间仿佛凝固了，周围所有的喊杀、喧嚣、火光、敌人……都成了模糊遥远的背景。
郭从谦也愣住了。他握着空弩的手微微颤抖，看着那个倒下的白色身影，看着李存勖仿佛瞬间被抽走所有灵魂、只剩下空壳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快意，不是后悔，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和……烦躁。就好像他精心策划、即将完成的杰作上，突然被泼上了一道不受控制的、刺眼的颜色。
但他很快将这情绪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冰冷的杀意。他不能让李存勖有喘息之机！
“杀！”他再次嘶吼，声音却带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
叛军再次蜂拥而上。
李存勖依然跪在那里，抱着苏舜卿渐渐冰冷的身体，一动不动，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直到几柄刀剑几乎要砍到他身上时，他才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泪水，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黑暗，以及黑暗深处最后燃烧起来的、足以焚尽一切的毁灭火焰！
“啊——！！！”
一声不似人声、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咆哮，从李存勖喉咙深处迸发！他轻轻放下苏舜卿，然后，如同受伤濒死的狂龙，猛地暴起！他不再躲闪，不再防御，只是用身体，用残存的所有力气，撞！咬！撕扯！
他抓住一名叛军的刀，不顾刀刃割破手掌，狠狠将其折断，反手刺入对方眼眶！他用头撞碎另一人的鼻梁！他一口咬在第三人的咽喉上，任凭对方疯狂捶打也不松口，直到滚烫的鲜血灌满他的口腔！
他成了纯粹为杀戮而存在的野兽，每一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叛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不要命的打法惊得连连后退，竟一时又被他冲开一小片空地。
但他已是强弩之末。身上的伤口在疯狂运动下血流如注，力气在迅速流逝。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变得扭曲。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晋阳城头的猎猎旌旗，看到了夹河血战时的刀光剑影，看到了初登帝位时的意气风发，也看到了冷宫中苏舜卿隔着高墙递出的那块烤红薯，看到了醉眼朦胧时她弹奏的琵琶曲，看到了云秀宫诀别时她握住他的手说“此生足矣”……
最终，所有的幻象都散去，只剩下眼前这片血色的、燃烧的、不断逼近的刀光剑影，和身后那片渐渐冰冷的、属于她的宁静。
“舜卿……朕……来陪你了……”
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他仿佛喃喃了这么一句。
然后，无数柄刀枪，从前后左右，同时刺入了他的身体。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终结后梁、开创后唐的一代雄主，后唐庄宗李存勖，终于力竭，如同山岳崩塌，重重地倒在了血泊之中，倒在了他最后一位愿意与他同生共死的妃子身旁。
鲜血从他身下汩汩涌出，与他身侧苏舜卿的血交汇在一起，不分彼此，缓缓浸透了关王庙冰冷的地面，将那泥胎神像的基座，染得一片暗红。
残阳，终于沉下了远山。
关王庙内外，死一般的寂静骤然降临，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乌鸦被血腥气吸引而来的、越来越近的聒噪。
郭从谦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具倒在血泊中、几乎依偎在一起的尸体，看着李存勖至死都圆睁着的、望向虚空某处的眼睛，心中那点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却被他更用力地压了下去。
他赢了。
他杀了皇帝，杀了静妃。
可是为什么……感觉不到丝毫的畅快，反而有一种更深沉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惨烈的场景，对着部下嘶声下令：
“砍下首级！以验明正身！其余人，立刻收拢部队，丢弃不必要辎重，全速返回晋阳！”
他必须立刻回去。李存勖死了，但他的威胁才刚刚开始。李嗣源……那个老狐狸，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而他没有看到，也没有心思去注意，在庙外不远处的山坡密林中，两双绝望而悲愤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庙内的火光与那片刺目的血红。
慕容芷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陷脸颊，才没有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泪水早已决堤，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石勇单膝跪地，残缺的手狠狠砸在地上，砸得皮开肉绽。他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与深深的自责，却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们，来晚了。
或者说，从一开始，这就注定是一场无法挽回的赴死。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吞没了关王庙，吞没了这片刚刚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也吞没了所有关于这个时代的、最后一点残存的温情与壮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