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母,”李继岌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石将军说,您和石勇将军在晋阳,用弓箭射杀了大坏蛋郭从谦!是真的吗?您能教教我吗?石将军说我的箭法还要好好练才行!”
童言无忌,却让慕容芷和慕容嫣都微微一怔。慕容嫣刚想开口岔开话题,慕容芷却已轻轻放下瓜片,拿起了李继岌的那把小弓,掂了掂分量。
“射箭啊……”她声音很轻,目光仿佛透过弓身,看到了关王庙外那惊心动魄的一箭,看到了郭从谦惊愕倒地的瞬间,也看到了更早以前,李存勖在晋阳校场教她挽弓时的豪迈身姿。那些画面依旧带着血色与痛楚,但奇异的是,当它们与外甥纯真的眼神和眼前宁静的庭院重叠时,那份尖锐的疼痛似乎被包裹上了一层柔软的膜,不再那么刺骨。
“射箭,讲究的是心静,眼准,力稳。”她缓缓道,将小弓递还给李继岌,声音平和,“心不静,则箭必偏;眼不准,则徒费气力;力不稳,则难以持久。岌儿还小,先跟着石将军好好打好根基,把力气练上去,把姿势练标准。至于射杀坏人……”她顿了顿,伸手轻轻揉了揉外甥的脑袋,眼中是经历过生死后沉淀下来的通透与一丝告诫,“那是万不得已时,用来保护最重要的人和东西的。平日里,弓箭可以用来强身健体,守护家园,却不该轻易想着取人性命。明白吗?”
李继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保护最重要的人和东西”这句话,他记住了。
“好了,别缠着姨母了。”慕容嫣适时打圆场,将儿子拉到身边,“去洗把脸,换身衣裳,看你这一身汗。宁儿,你也来,跟哥哥一起去。”
打发走两个孩子,苑内重归宁静。只有蝉鸣依旧。
慕容嫣握住妹妹微凉的手,低声道:“芷儿,那些事……若不想提,便不提。在这里,你只是他们的姨母,是我的妹妹。”
慕容芷反握住姐姐的手,摇了摇头,唇角甚至漾开一丝浅浅的、真实的微笑:“姐姐,我没事。那些事……是发生过,忘不掉,也不必刻意去忘。但日子总要向前过。看着宁儿和岌儿,看着这满院的绿意和安宁,我觉得……活着,真好。”
她望向院中那株茂盛的桂花树,轻声道:“陛下和舜卿若在天有灵,看到我能在这里,安安稳稳地晒太阳,吃甜瓜,陪孩子们玩耍,想必……也会为我高兴吧。”
慕容嫣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将妹妹揽入怀中:“对,他们一定会的。芷儿,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姐姐、姐夫,还有孩子们,都会陪着你。”
姐妹二人相拥片刻,享受着这难得的、没有国仇家恨、没有刀光剑影的静谧时光。
远处,隐约传来李继岌和宁儿在厢房打闹的嬉笑声,还有侍女们压低声音的交谈和轻快的脚步声。厨房的方向飘来晚膳的香气,混合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构成一幅鲜活而踏实的烟火人间图景。
夕阳的余晖渐渐为庭院镀上金边,竹影拉得更长。荷缸里的晚荷,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慕容芷靠在姐姐肩头,闭上眼。耳畔不再是晋阳城头的号角与喊杀,而是襄阳城平静的市声、汉江隐约的涛声、家人的笑语、以及这夏日庭院里,生命静静流淌的声音。
她知道,内心的某些伤痕或许永远无法完全愈合,有些记忆会在夜深人静时悄然浮现。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芷兰苑的竹荫下,在这亲人的怀抱里,她找到了一方可以暂时栖息、慢慢疗愈的港湾。战争与政治的阴云依旧盘旋在远方的天际,但在这里,在这个盛夏的午后,她可以只是慕容芷,一个刚刚从噩梦中醒来、开始学着重新感受阳光与甜瓜滋味的普通女子。
这就够了。
对于历经劫波、险些葬身血海的人而言,这份寻常的、带着烟火气的安宁,已是命运最慷慨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