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陵旧事，将在今夜重演。
而洛阳，这座千年帝都，将在新的约法三章下，迎来它又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的易主。
次日，黎明。
偃师北原，杀声震天，却又迅速归于沉寂。一切正如高行周所料。安重进接到“山南军猛攻东门”的急报，不疑有他，亲率八千沙陀骑兵精锐出城迎战，一头扎进了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丘陵密林中万弩齐发，两侧枪阵如墙推进，山南步卒正面硬撼！沙陀骑兵冲势被扼，进退失据，陷入混战。高行周亲临前线指挥，石破天更是如同杀神，率亲卫直冲安重进中军，一场血战后，阵斩安重进！主将既亡，沙陀骑兵彻底崩溃，被分割围歼，逃回洛阳者十不存一。
消息传回，洛阳守军肝胆俱裂。未等山南主力攻城，东门守将见大势已去，竟开城投降。李炎率军兵不血刃，进入洛阳。
入城第一刻，谢玄晖的安民告示已贴满大街小巷，嗓音洪亮的士卒在各处宣讲“约法三章”。山南军令行禁止，秋毫无犯，与想象中破城后的烧杀抢掠截然不同。惶惶不安的百姓惊疑不定地观望着，士绅们则开始暗中串联，打探风向。府库、武库被迅速接管，顽抗的零星势力被毫不留情地清除，但范围严格控制在极小范围内。
当日下午，洛阳几处官方粮仓便打开，开始限量向极度贫困的百姓发放口粮。市面上，山南随军带来的商队开始平价售卖粮食、布匹等必需品，并有军卒维持秩序，严打哄抬物价。
效率之高，措施之得力，远超洛阳士民想象。恐慌情绪如同退潮般迅速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与……一丝微弱的期待。
而当李嗣源在晋阳宫中，接到洛阳陷落、安重进全军覆没、山南军已入城安民的消息时，这位年迈的帝王，正因前线的连番噩耗而忧愤交加。
急报是半夜送到的。李嗣源披衣而起，在昏黄的烛火下看完那份字字如刀的军报，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血色尽褪，喉头咯咯作响，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暗红的鲜血，染红了奏报和御案。
“陛下！”内侍惊惶上前。
李嗣源颓然向后倒去，被内侍扶住。他双眼圆睁，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眼神涣散，里面交织着惊怒、不甘、悔恨，还有更深沉的、大厦将倾的无力感。
高行周的精准打击……谢玄晖迅捷如风的安民之策……李炎这环环相扣、直捣黄龙的致命一击……
他苦心经营七年的“小康”之局，他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他赖以立足的洛阳中枢……竟在短短旬日之间，土崩瓦解！
败了……败得如此彻底，如此难堪。
不是败在战场正面的对决，而是败在了对人心的洞察、对时机的把握、对旧部弱点的利用、以及破城后那套眼花缭乱的“安民”组合拳上。
李炎……这个他曾经并未太过在意的“养子”，这个蛰伏东南十年的枭雄，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直取要害！
“回……回晋阳……”李嗣源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气若游丝。他知道，洛阳已失，中原必乱，各地藩镇顷刻间便会离心离德。留在关内，只会成为瓮中之鳖。只有退回龙兴之地晋阳，依托河东山河之险，或许还能……苟延残喘。
“传旨……移驾……北返……”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
内侍与闻讯赶来的重臣手忙脚乱，匆匆准备北逃事宜。曾经庄严肃穆的晋阳宫（此刻李嗣源在晋阳行宫），此刻陷入一片惊慌与绝望的混乱。
而数百里外的洛阳，在新的“约法三章”下，正艰难而迅速地，尝试着从战火的余烬中，恢复第一丝生机。
李炎站在重新升起“朱邪”与“山南节度使”大旗的皇城（尚未称帝，暂未改旗号）门楼上，俯瞰着这座刚刚易主的帝都。晨曦刺破云层，照亮了洛阳城参差的屋顶和开始有零星行人出现的街道。
高行周与谢玄晖侍立在他身后。
“行周，玄晖，”李炎没有回头，声音随风传来，“此战之功，二位当居首。”
高行周抱拳，沉声道：“全赖主公信重，将士用命。” 谢玄晖则微微躬身：“顺势而为，不敢居功。然洛阳初定，百废待兴，契丹、河北诸镇、，皆在观望。下一步，方是真正考验。”
李炎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更辽阔的北方。
是的，拿下洛阳，只是第一步。
但这一步，迈得如此果断，如此漂亮，已然震动了整个天下。
马陵的智慧，约法三章的仁政，在这残唐五代的乱世黄昏，由他李炎亲手演绎，效果斐然。
接下来，该是收拾山河，问鼎天下了。
而那个仓皇北顾、呕血卧榻的李嗣源，以及他身后那个摇摇欲坠的后唐朝廷，已注定成为这段历史中，即将翻过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