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原本正在打桩的那段河岸,塌下去一大块,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土和芦苇根,正汹涌地倒灌进刚刚平整出来的施工场地。几个帐篷歪倒在泥水里,锅灶、木箱都被冲得七零八落。工人们惊慌失措地从泥水里往外爬,模样狼狈。
孙工站在稍远的高处,眼镜片上溅了泥点,脸色铁青,正对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工头大声质问:“怎么回事?!这段河岸不是勘测过很稳固吗?!”
那工头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惊魂未定:“孙工,邪门啊!桩子打下去还好好的,刚才不知怎么,底下好像突然空了,哗啦一下就……”
“空了?”孙工眉头紧锁,“难道是流沙层?”
“不像……”工头心有余悸地望了一眼塌陷的河岸和浑浊的河水,压低声音,“孙工,这地方……有点邪性。工人们都说,打桩的时候,总觉得水里……有东西在撞桩子。”
“胡说八道!”孙工厉声打断他,“那是水流冲击!别自己吓自己!赶紧清点人数,抢救物资!”
他嘴上虽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截依旧歪在附近滩涂上的黑木头。阳光照在那焦黑的木头上,反射出幽冷的光。
阿青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片狼藉的塌陷处,看着翻滚的浊浪。她注意到,塌陷的河岸断面,泥土的颜色很深,几乎是墨黑色,与旁边正常的黄土截然不同。而且,在那塌陷的边缘,浑浊的水流中,似乎夹杂着一些不同于河泥的、细碎的黑色块状物,随着水流起伏,很快又被更多的泥沙掩盖。
空气中,除了泥腥味,似乎又隐隐约约地,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焦糊气。
老鱼头躺在芦苇深处的船上,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笑声又像是哭声的怪异声响,枯瘦的手指向船板,断断续续地嘶喊:“……看吧……我说了……不能动……船魂……发怒了……”
铁桩按住激动挣扎的父亲,脸色凝重地望向河湾方向。刘三昏睡在船舱角落,对这一切毫无所知。
张头指挥着人帮忙抢救,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走到孙工身边,低声道:“孙工,你看这……是不是先停一停?找个明白人看看……”
孙工扶了扶歪斜的眼镜,看着混乱的现场,咬了咬牙:“停?工期不等人!这点小意外,克服一下!加强支护,换个位置继续打!”
他的声音很大,像是要说服别人,也像是要说服自己。
但阿青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有些发白。
风从河上吹来,带着水汽和那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吹动了阿青额前的碎发。她低下头,翻开册子,在画着铁路线和“来了”的那一页,用炭笔,在“来了”两个字上,慢慢地、重重地,打了一个叉。
然后,在旁边,她画了几道翻滚的波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