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走了……就出来找。”他抬起眼,再次看向阿青,眼神里是沉淀后的痛楚,“一路问,打听……有人说,看到一老一少,往这边山里来了……说有个能躲人的‘渡口’……”
他的目光扫过老鬼和孟婆婆,带着一丝感激,“摸到野狐径外面……看到狼粪新鲜,还有……‘鬼见愁’那些人活动的痕迹……不敢贸然进来,在外面林子里躲了一天一夜,直到天亮前,才找到机会摸进裂缝……”
他说得简单,但所有人都能想象,一个重伤未愈的人,在危机四伏的山林里追踪、躲藏,需要何等的艰辛和运气。
老哑巴沉默地听着,脸上的皱纹像是又深了几分。他想起埋葬陈渡时,他那冰凉的身体和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当时兵荒马乱,风雨交加,自己竟犯了这么大的误判……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爹……”阿青又唤了一声,这一次,声音里少了几分恐惧,多了几分确认和不敢置信的哽咽。她看着陈渡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看着他那张憔悴得脱了形的脸,小小的心里,被一种巨大的、混杂着心疼、委屈和失而复得的情绪填满。她想扑过去,却又被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从坟墓里爬回来的爹吓住。
陈渡听到这声带着哭音的“爹”,眼圈瞬间红了。他极力克制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只是对着阿青,极其缓慢、又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哽咽。
孟婆婆看了看这对劫后余生的父女,又看了看山谷外隐约的方向,开口道:“疤脸的人还在外面转悠,这里不算绝对安稳。”她对陈渡说,“你这身伤,得赶紧再处理一下,发起热来就麻烦了。”她又看向阿青和老哑巴,“你们也是,定定神。人回来了,是天大的幸事。”
老鬼在一旁闷声道:“我去弄点干净的水,再找找有没有能用的草药。”
陈渡看向老鬼和孟婆婆,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却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只又低低说了句:“……劳烦。”
老鬼摆摆手,转身去了。
孟婆婆对阿青招招手:“丫头,过来,帮你爹清理一下伤口旁边的泥。”
阿青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老哑巴。老哑巴对她微微颔首。
她这才慢慢站起身,走到陈渡身边,蹲下。从孟婆婆手里接过一块沾湿的、相对干净的布片,小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去擦拭陈渡手臂上一处结痂的刮伤旁边的泥污。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孩童特有的笨拙和认真。
陈渡低下头,看着女儿近在咫尺的、脏兮兮的小脸,看着她专注而小心翼翼的动作,感受着那细微的触碰。几年来的寻找、绝望、伤痛,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归宿。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极其轻柔地,放在了阿青瘦弱的、微微颤抖的背上。
阿青的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父女之间,没有拥抱,没有嚎啕大哭,只有这无声的触碰,和空气中弥漫的、浓得化不开的悲喜交集。
老哑巴默默看着,转身走到窝棚边,拿起那个空了的陶罐,走向山谷里那条细小的溪流方向。
山谷里依旧寂静,但某种冻结的东西,似乎正在这沉默中,悄然融化。只是谷外隐约存在的威胁,像悬在头顶的阴云,提醒着所有人,这份失而复得的安宁,是何等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