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凌虚子走路,与陈继祖自己瞎闯截然不同。老道看似步履不快,每一步却都踏得稳当,在崎岖山路上如履平地。他专拣那兽道、山脊行走,避开了所有可能有人烟的路径,时而蹲下查看泥土痕迹,时而仰头辨识星月方向,那份从容熟稔,让陈继祖心下稍安。
“道长,您对这山路真熟。”陈继祖忍不住道。
凌虚子头也不回,声音随风传来:“走得多罢了。这世道,人走的路不太平,只好走这畜生走的路。”
他话语里总带着一股看透世情的苍凉。陈继祖想起盐窝子的纷争,忍不住问道:“道长,您说那‘争龙之器’,真的能关乎国运吗?”
凌虚子脚步未停,淡淡道:“国之运,在民心,在德行,岂是一张图、一处穴眼能定?所谓龙脉镇器,不过是人心欲望的寄托。得了,便以为天命所归;失了,便觉气数已尽。可笑,可叹。”
陈继祖若有所思:“那为何那么多人争抢?”
“因为信的人多了,假的也成了真的。”凌虚子哼了一声,“袁宫保信,所以他怕;王爷们信,所以他们想凭此翻身;东洋人信,所以他们要断我根基建其秩序。人人都信,这东西便有了搅动风云的力量,成了祸乱的源头。”
陈继祖摸了摸怀里的竹筒,只觉得这东西更加烫手了。“那……这东西岂不是不该存在?”
“存在与否,不由你我说了算。”凌虚子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关键在于,它落在谁手里,又如何用。至宝可成凶器,顽石亦可补天。小友,你既背负了它,便要想清楚,你欲何为?”
我欲何为?陈继祖被问住了。他只想活下去,找到父亲,完成雷师傅的嘱托。可如今被卷进这滔天漩涡,活下去都成了奢望,又何谈其他?
“我……我不知道。”他颓然道。
“不知道,便先活着。”凌虚子语气平淡,“活着,才能看清路。”
一连走了数日,翻过数道山梁,人烟愈发稀少。凌虚子沿途采摘些草药,偶尔猎些小兽,两人就着山泉烤了充饥。陈继祖背上的星纹钢胚子似乎真的有些奇异,靠近它休息时,山间的阴寒湿气便减轻不少,连日的疲惫也恢复得快些。凌虚子对此并未多言,只是偶尔看向那包裹的目光,带着一丝探究。
这日晌午,两人正坐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歇脚,啃着烤干的兔肉。忽然,凌虚子耳朵微动,脸色一凝,低喝道:“噤声!”
陈继祖立刻屏住呼吸。片刻后,只听山下隐约传来马蹄声和说话声,人数似乎不少。
两人悄悄潜到崖边,向下望去。只见山下一条废弃的官道上,行进着一支约莫二三十人的队伍。这些人服饰混杂,有穿号褂的官兵,有穿短打的江湖客,甚至还有两个穿着长衫、像是师爷模样的人。他们押解着几辆骡车,车上盖着苦布,不知装着什么。
“是张旅长的残部?”陈继祖低声道。
凌虚子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地盯住队伍中间一个骑着马、披着斗篷的人:“不像。你看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