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看着眼前这幕,只觉得荒诞又悲凉。这些人,争来夺去,为的是一块石头,一个虚名,一场幻梦。可这水府里堆积的白骨,运河上因此遭殃的百姓,又有谁记得?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桃木楔。楔子上的血迹,在水光映照下,暗红暗红的。
就在这时,石龙口中的青光,骤然暴涨!
整个石窟被映得一片青惨惨。那光不暖,反而冰寒刺骨。青光中,石龙仿佛活了过来,龙口缓缓开合,那团青光里,隐隐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符文,流转不息。
混战中的众人,都被这异象惊得顿了一顿。
翻江龙狂喜:“龙脉醒了!龙脉醒了!周先生,快!”
周秘书长在笼子里,举着铜镜的手剧烈颤抖,镜面竟开始龟裂。他七窍都渗出血丝,却还在嘶吼:“以我精血,引龙归巢……呃啊!”
他话未说完,整个人突然僵住,眼睛瞪得极大,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他手中的铜镜“啪”地炸裂,碎片迸射!紧接着,他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精气,转眼变成一具包着皮的骷髅,瘫倒在笼子里。
“周先生!”翻江龙惊骇大叫。
石龙口中的青光,却顺着周秘书长铜镜碎裂前射出的最后一缕联系,如同毒蛇般,猛地蹿出,没入了翻江龙的眉心!
翻江龙浑身剧震,双眼瞬间被青光充斥。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小虫在蠕动、隆起。他的气息,以恐怖的速度暴涨,周身掀起狂暴的水浪!
“不好!龙脉戾气反噬!他要入魔了!”秦太监失声惊呼。
莫三、柳七脸色也变了,暂时停下争斗,警惕地盯着异变的翻江龙。
黑鱼退回秦太监身边,低声道:“公公,此地不宜久留!玉魄尚未取出,这翻江龙已成祸胎!”
翻江龙——或者说,被龙脉戾气控制的怪物——缓缓抬起头,青光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人性,只有暴戾与贪婪。他看向石龙口中的玉魄,又看向石窟里的所有人,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
“都……留下……陪葬……”
他嘶吼着,声如破锣。周身水浪炸开,竟凝成数条水龙,张牙舞爪,扑向众人!
石窟彻底陷入疯狂。戾气水龙横扫,铁链崩断,弩机炸裂,石屑纷飞。秦太监御令金光与青光对抗,莫三阴寒掌风冻结水龙又崩碎,柳七身形如鬼魅攻击翻江龙本体却总差之毫厘,黑鱼拼死护在秦太监身前……
陈渡在角落,被气浪冲击得东倒西歪。他死死攥着桃木楔,目光却越过混乱的战场,落在石龙口那团青光上。
青光深处,那些流转的符文,他竟觉得有些眼熟。不是祖传安魂符的样貌,是另一种更古老、更蛮荒的纹路……像是……水流的走向,是地脉的纹路,是这片土地最原始的“记忆”。
一个荒唐的念头,忽然击中了他。
这“镇魂玉魄”,镇的不是河,不是龙,是这片土地千百年的“伤”——战乱、洪水、饥荒、无数生离死别堆积起来的“业”。它是个容器,是个疮疤。动了它,就等于撕开了疮疤,里头脓血横流,戾气冲天。
翻江龙以为能借龙脉改命,周秘书长背后的人想借此搅动风云,恶人谷要拿它做交易,醇王府想控制它维稳……可他们都错了。这不是力量,是诅咒。谁沾谁死。
那……该怎么“渡”?
陈渡看着手里安魂的桃木楔,又看看那团仿佛有生命般脉动、吸引着所有人飞蛾扑火般的青光。
他忽然想起了父亲的话:“渡亡人,渡的不是死人,是活人的念想,是那些没说完的话、没还清的债、没放下的事。把它们接过来,送一程,让活人心里能空出块地方,继续往前走。”
那这片土地的“念想”、这千百年的“业”、这被强行镇住的“伤”……也能“渡”吗?
怎么渡?
拿什么渡?
他抬起头,石窟顶上有水珠滴落,砸在他额头,冰凉。
外头,运河的水还在翻腾。地面上,醇王贝子应该已经准备“断流”了。那会是怎样的手段?炸堤?截江?
无论地上地下,今夜,清江浦注定要流血。
陈渡深吸一口满是腥锈味的空气,将桃木楔缓缓举到胸前,楔尖对准了自己的左手掌心。
他不知道有没有用。
但他是个渡亡人。
总得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