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八面色不变,手中紫砂壶轻轻一倾,壶嘴里竟洒出一片淡青色的粉末。粉末遇风即燃,化作一团青蒙蒙的雾气,将他周身护住。黄气匹练撞入青雾,如同泥牛入海,无声无息消散了大半,但余波仍震得温八身形一晃,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费九则怪叫一声,脚下铁片“铿”地交叠,竟在身前形成一面小小的铁盾。红气匹练抽在铁盾上,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铁盾瞬间变得通红,费九整个人被抽得倒飞出去,在空中连翻几个跟头,才勉强落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吃了亏。
只这一下,两人前冲之势顿止。
陈渡缓缓收回左手,右手指尖,终于触到了桃木楔的柄。
他低头,看着那根陪伴了他大半辈子、浸透了他鲜血的楔子,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左边脸是狰狞的快意,右边脸是深切的悲悯。
“……该……散了……”他喃喃道,手指用力。
“不能拔!”温八厉喝,再不复温和,“你拔了楔子,自身魂魄立刻会被怨气冲散!这片地脉失去你这一丝生气调和,九气失衡,三年之内,必成绝地!你渡亡一生,难道想落得如此下场?!”
陈渡动作一顿。
温八喘了口气,快速说道:“陈师傅!我知道你听得见!你以身为引,调和怨气与生气,这法子古往今来第一人!可你算错了一点——你自身魂魄不够分量,压不住三百年的怨!如今你已与地脉相连,贸然切断,只有同归于尽!我有法子救你!你信我!”
陈渡缓缓转头,那双诡异的眼睛看向温八,似乎在判断。
温八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玉小瓶,拔开塞子,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弥漫开来,竟暂时冲淡了周围的阴腐气息。“这是‘九转固魂丹’,我温八压箱底的宝贝!只要你让我靠近,服下此丹,可暂时稳固你的魂魄,争取时间!然后让费九兄弟解开玉柱符阵,将怨气缓缓导出,导入事先备好的‘容器’!如此,你可得救,地脉可得梳理,清江浦也可免去一场大劫!”
他说得又快又急,情真意切。
费九在一旁叫道:“没错!那符阵老子看明白了八分!给我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我能找到生门,把怨气导引出来!不过需要那渡亡令做引子!”
霍三钱也在远处喊:“陈师傅!恶人谷虽非善类,可说话算话!温八先生的医术,天下无双!费九兄弟的机关术,鬼神莫测!你信朝廷,信醇王府,他们能给你什么?只有镇压,只有毁灭!信我们,你还有一线生机!清江浦的百姓,也还有救!”
这话,戳中了陈渡右眼那抹悲悯。
他手指松开了些,似乎在犹豫。
溥佶大急:“陈渡!莫信他们!恶人谷与袁世凯勾结,图谋不轨!他们救你是假,想掌控地脉、祸乱天下是真!你……”
话未说完,陈渡左眼黑光暴涨,左手猛地一挥,一道漆黑怨气如同鞭子,狠狠抽在溥佶身前地面,炸开一个深坑,碎石飞溅,逼得溥佶连连后退,话也说不下去了。
显然,那占据左半身的怨气,对“朝廷”“王爷”这些字眼,深恶痛绝。
陈渡看着温八,又看看费九,再看看那白玉小瓶。右眼玉光挣扎闪烁,左眼黑气翻腾不休。
终于,他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
右手,彻底离开了桃木楔。
温八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迈步向前:“陈师傅深明大义!我这便……”
他话没说完。
异变突生!
陈渡身后,那看似沉寂的玉柱底部,淤泥突然炸开!一道瘦小如猴、浑身沾满泥浆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蹿出,手中一道乌光,直刺陈渡后心!
是“竹叶青”崔四!他竟不知何时,早已潜入窟窿底部,一直潜伏在淤泥之中,就等这一刻!
“老四!不可!”霍三钱惊怒交加。
温八脸色大变:“住手!”
但,晚了。
乌光是一根淬了剧毒、细如牛毛的三棱透骨刺,毫无阻碍地,刺入了陈渡的后背心窝。
陈渡身体剧震,那双诡异的眼睛猛地睁大。
左眼的漆黑,瞬间弥漫了整只眼眶。
右眼的玉白,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了一下,熄灭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只有一缕黑血,从嘴角缓缓淌下。
插在玉柱顶端的桃木楔,无风自动,“嗡嗡”颤鸣起来。
玉柱上的符文,光芒骤然变得混乱、狂暴。
九道光气,失去了那丝微妙的平衡,开始疯狂地、无序地……彼此吞噬、冲撞。
窟窿里,传来了低沉的、仿佛大地呻吟的……
隆隆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