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那张没五官的脸,平滑得像剥了壳的煮鸡蛋,对着门的方向。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却映不出任何凹凸起伏,只有一片令人心里发毛的空白。偏那刮锅底似的声音,就是从这空白下头传出来的,一字一顿,磨得人耳膜生疼。
“客官……几位?”
“打尖……还是……”
“住店?”
秦太监的三角眼瞪得溜圆,喉头“咕”地响了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差点撞上跟进来的李三滑。梅子敬脸色也白了,手指在袖中捏紧了什么硬物。吴常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盘铁核桃的手停了。李三滑的蒲扇也忘了扇,只把身子往梅子敬那边靠了靠。
唯独那嵩,因着墙头那幅画的震撼,对这诡异掌柜的恐惧反倒冲淡了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
堂内那些无声的“客人”们,在掌柜开口的瞬间,动作齐齐顿了一下。
三个前清官员举着的酒杯悬在半空。围着火炉的汉子们比划的手势定住了。整个酒肆里,连烛火都似乎凝固了刹那。
死寂。
然后,一切又恢复如常。官员们继续碰杯,汉子们继续比划,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错觉。只有那甜腻的香气,愈发浓了,甜得发齁,让人胸口发闷。
梅子敬深吸一口气,到底是官场里打滚出来的,强自镇定下来,上前半步,拱手道:“这位……掌柜,我等误入贵宝地,并非有意打搅。敢问,此处是何地界?可有出路?”
掌柜那平滑的脸“转向”梅子敬,明明没有眼睛,却让人觉得被什么东西死死“盯”住了。
“此地……三更墟。”沙哑的声音慢吞吞的,每个字都像从石磨里挤出来,“来了……便是客。”
“墟?”秦太监尖声道,“什么鸟墟!咱家问你,怎么出去!”
掌柜似乎“看”向秦太监,声音毫无波澜:“墟有墟的规矩。客人守规矩,便能来去。”
“什么规矩?快说!”秦太监不耐烦。
掌柜缓缓抬起一只干枯如鸡爪的手,指向堂内那些无声的客人:“看见他们了么?都是守不住规矩,或者……不想守规矩的客人。便留在这里,陪老朽……开这永远打不了烊的店。”
这话里的意思,让所有人后颈寒毛都竖了起来。留在这里?变成这些不人不鬼、重复着某个片段的影子?
吴常干笑两声,试图缓和气氛:“掌柜的说笑了。我等都是过路客,无心久留。还请掌柜的指点,这规矩……究竟是个什么章程?我们初来乍到,不懂此地的忌讳。”
掌柜的手慢慢放下,重新拿起那块灰布,开始擦拭另一个酒盅,动作依旧僵硬缓慢:“三更墟的规矩……简单。第一条:莫问前尘。”
他顿了顿,那没有嘴的脸似乎“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第二条:莫管闲事。”
“第三条呢?”李三滑忍不住问。
掌柜停下擦拭的动作,平滑的脸“转向”门外方向,沙哑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谲:“第三条……三更天,别出门。”
三更天别出门?众人都是一愣。这鬼地方昏黄昏黄,哪分什么时辰?
梅子敬心思急转,追问道:“掌柜的,若我等只是想寻路出去,该当如何?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掌柜继续擦他的酒盅:“代价?留在这里的客人,付出过很多代价……金银、宝贝、阳寿、记忆,甚至……一部分‘自己’。”他抬起“脸”,那平滑的表面似乎能映出众人惊疑不定的面容,“你们……想付哪种?”
秦太监脸色变幻,忽然指着墙头那幅画:“那幅画!画的是什么?跟出去的路有没有关系?”
掌柜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顿。他缓缓“转向”那幅画,沉默了片刻。堂内那些无声客人的动作,也再次齐齐顿住,仿佛整个空间都随着掌柜的沉默而凝滞。
“那幅画……”掌柜的声音更沙哑了,像是掺了砂砾,“是一位……老客人留下的‘酒钱’。他付的代价……很大。”
“什么代价?”那嵩脱口而出,声音有些发颤。
掌柜“看”向他,平滑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极微弱的涟漪:“他留下了……他渡过的、最难忘的一条河,和……河边上,他自己。”
那嵩如遭雷击,心脏狂跳起来。陈渡!果然是陈渡!他来过这里?还是他的某种“痕迹”留在了这里?“酒钱”?他用这幅画,在这里换取了什么?信息?出路?还是……
梅子敬显然也抓住了关键,立刻问道:“那位老客人,后来可曾离开?”
掌柜慢悠悠道:“付了酒钱,听了故事,喝了酒……自然是走了。”
“去了哪里?”秦太监急问。
“墟界之外,老朽如何得知?”掌柜的语气似乎带着一丝讥诮,“或许回了来处,或许……去了更深的地方。”
更深的地方?众人心中都是一凛。难道这“三更墟”还不是尽头?
李三滑眼珠一转,赔笑道:“掌柜的,您看,咱们也想学那位老客人,付点‘酒钱’,听个故事,喝杯酒,然后……寻条路出去。您给指点指点,咱们该付点什么?又该怎么个付法?”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掌柜那平滑的脸上。
掌柜似乎思考了一下,缓缓道:“那位老客人付的,是他的‘执念之河’与‘渡河之影’。这画,便是凭证。你们……有什么可付的?”
他顿了顿,干枯的手指依次点过几人:“你,心里揣着一座王府的沉浮,压得你喘不过气。”指的是梅子敬。
“你,身上缠着无数冤魂的咒怨,夜里可曾睡过安稳觉?”指的是秦太监。
“你,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它们像毒蛇,盘在你肚子里。”指的是李三滑。
“你,笑得太久,都快忘了自己原本想哭还是想怒了。”指的是吴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