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拢的声音不是“砰”,而是“嗡”的一声,低沉悠长,像是巨大的金属琴弦被最重的手指拨了一下,余音在绝对的黑暗里震颤、扩散,然后被无边的寂静吞噬。门外隐约的警报蜂鸣和追赶的脚步声,瞬间被切断了,仿佛隔着一个世界。冷,不是那种水牢里粘稠的阴冷,而是一种干燥、空旷、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和温度的、博物馆库房深处的冷。
黑暗浓得化不开,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怀里的《忘川渡》画轴还微微发烫,像一块将熄未熄的炭,暖着胸口巴掌大的一块地方。那嵩听见旁边吴常和花小乙粗重压抑的喘息,三个人挤在一起,谁也没敢先动。
“这……这是哪儿?”吴常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惯有的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黑暗似乎让他也收敛了许多。
“不知道。”花小乙的声音更虚弱,但异常清晰,“但很‘静’,静得……有点怪。没有‘念’,没有‘怨’,什么都没有。像是一口……掏空了的大棺材。”
大棺材。这个词让那嵩心里一哆嗦。他想起了
他摸索着,将画轴小心翼翼地又卷好,贴身放回怀里。画轴的暖意似乎驱散了一点周围的寒意,但也只是那么一点点。
“得找点亮。”吴常说着,窸窸窣窣地从怀里摸出了什么东西——是之前从暗格里找到的那个黄铜盒子,还有一个小小的、扁平的油纸包。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根细细的、浸过油脂的棉芯,还有一小块火石和一小片燧铁。“妈的,幸亏老子习惯带点零碎。”
黑暗中,响起极轻微的“咔哒”声,火星迸溅。一次,两次……终于,一点豆大的、昏黄摇曳的火苗,在吴常手中亮了起来。火苗很小,照不亮多远,只能勉强映出三人疲惫惊惶的脸,和他们脚下光滑如镜、暗沉如墨的石质地面。地面一尘不染,倒映着微弱的火光,延伸向黑暗深处。
借着这点光,他们勉强看清了所处的环境。
这是一个极其宏伟、高阔得超乎想象的圆形大厅。他们正站在大厅边缘,身后是那扇将他们“吐”进来的巨大金属门,门上齿轮与天平的浮雕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前方,是无边的黑暗。抬头,火光勉强触及的穹顶,隐约可见巨大的、层层叠叠、如同莲花倒扣般的石质藻井结构,藻井中心似乎镶嵌着什么,但火光太弱,看不真切。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大厅中央。火光勉强照出一小片区域——那里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着无数高大的、黑色的木制书架,如同沉默的森林,一直延伸到火光无法穿透的黑暗尽头。书架上塞满了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卷轴、册页和线装书,有些看起来极其古旧,纸页发黄脆裂;有些则相对整齐,甚至还有硬壳封面。所有书架和书籍,都笼罩在一层极淡的、仿佛万年不散的灰尘光晕中,静止得如同时间本身。
这里……是一个档案馆?一个藏在焚化车间深处、由诡异大门守护的档案馆?
“乖乖……”吴常举着火苗,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这么多……都是‘档案’?记载什么的?”
“过去。”花小乙忽然开口,他靠在一个书架上,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感应什么,“很重……时间的‘重’。但不是‘怨’,是……‘记录’。冰冷的记录。”
那嵩也走到最近的一个书架前。书架是乌木的,触手冰凉。他随手抽出一册。册子是蓝布封面,没有题签。翻开,里面是工整的蝇头小楷,记录着某年某月某地,某条河决口,淹没田舍几何,伤亡人口若干,后续处置如何……言辞简洁冰冷,如同官样文书,但细节详尽得可怕,连某个村落被淹死的一头老牛的毛色都记了一笔。
他又抽出旁边一卷泛黄的卷轴。展开,是一幅手工绘制的河道图,墨线精细,标注着水深、流速、暗礁、淤塞处,还有沿岸村镇、码头、甚至一些庙宇祠堂的位置。图角有小小的朱批:“丙戌年七月勘。水脉有异,疑有伏淤,建议三年内疏浚。” 朱批的笔迹,与旧档室里那份“特殊处置记录”上的签名,极其相似!
这些档案,似乎都与“水”、与“河”有关!
那嵩心头狂跳,顺着书架快步查看。他发现了更多的分类:有各地水患旱灾的详细记录,有河工物料、人工的账目,有祭祀河神的典仪流程和花费,甚至还有一些关于“水怪”、“河漂子”(无名浮尸)、“异象”(如河水忽清忽浊、夜闻哭声等)的零散记载,被单独归类,贴上“异闻”、“待查”的标签。
越看越心惊。这哪里是普通的地方志或河工档案?这分明是一个系统性的、跨越漫长年代的、对神州大地水系及相关异常事件的监控与记录体系!其范围之广,记录之细,超乎想象!
“看这个!”吴常的声音从另一排书架传来,带着压抑的兴奋。
那嵩和花小乙走过去。吴常手里举着火苗,照亮了他面前书架上一排特别厚重、封面暗红、边缘镶着铜角的巨大册籍。册籍的脊背上,用金粉写着字,但大多已剥落模糊。吴常费力地抽出一本,翻开。
里面不再是工整的文书,而是大量粘贴的简报、模糊的照片(或类似照片的影画)、手绘的草图,以及密密麻麻的注释和批语。照片(影画)的内容触目惊心:干涸河床上巨大的动物骨架(形态怪异)、浑浊河水中隐约的庞大阴影、河边村落集体染上怪病的村民(身上长满鱼鳞状疱疹)、举行诡异祭祀的场景(参与者面目模糊,祭品难以辨认)……草图则描绘着一些奇特的符号、法器、乃至人体或动物身上发现的异常纹路。
注释和批语用的是另一种更加潦草、带着个人风格的字体,内容也大不相同:
· “已证实,黑水河‘疫病’与上游古墓渗漏有关,墓主疑为前朝术士,殉葬品含异毒。已处置。档案移交‘丙字库’。”
· “洛河‘鱼妇’谣传查实,为水獭与溺毙女尸共生异化个体,已捕获。样本编号:S-742。特性:畏火,嗜盐,鸣声惑人。建议:低危,观察。”
· “黄河三门峡段‘鬼哭’现象,经‘谛听’确认,系地脉震动与古战场残念共鸣所致,非灵异。已记录波动频率,存档备查。”
· “江南某镇‘龙王娶亲’旧俗,实为地方豪绅勾结邪巫,以活人祀河,谋取私利。涉事者十七人已‘净化’。相关民俗符号收入‘异常符号-乙类’第41号。”
这些记录,显然已经超出了普通的水利或灾害范畴,进入了“非常规”领域!处置的方式,也赫然出现了“已处置”、“捕获”、“净化”等字眼!
那嵩感到一阵眩晕。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庞大、隐秘、冷酷的机构,如同潜伏在历史暗影中的巨兽,默默地监控着这片土地上与水有关的一切异常,并以自己的方式——“净化”、“回收”、“归档”——维持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秩序”。陈伯被“观察”和“接触”,只是这庞大冰山微不足道的一角!
“这就是……‘遗产’?”花小乙看着那些诡异照片和批注,声音发干,“他们‘回收’的,就是这些东西?这些……‘异常’?”
“恐怕不止。”吴常翻动着册页,火光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你看这些批注,‘样本编号’、‘特性’、‘建议观察’……他们不光是处置,还在研究、分类、储存!这整个档案馆,就是他们的资料库!外面那些B-17的柜子,说不定就是存放‘样本’或者‘回收物’的地方!”
那嵩猛地想起旧档室里,陈伯那份观察日志的最后一句话:“建议……对其关注之储物柜(编号:B-17系列)进行秘密检查。”
陈伯也察觉到了那些柜子的异常!他可能试图探查,或者已经发现了什么!
“找找看,有没有关于清江浦,或者陈渡的更详细记录!”那嵩急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