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女生言情 > 河葬 > 第91章 献祭

第91章 献祭(1 / 2)

郭槐那尖细的嗓音还悬在冰冷的空气里,溶洞四下的阴影却已活了。黑衣的“清道夫”们步子迈得又轻又齐,像一群踩着棉花、收着爪子的黑豹,封住了左右退路;眼眶里跳着幽绿鬼火的骷髅“鬼工”们,攥着锈烂的鹤嘴锄和铁锹,从矿道口、从岩壁缝隙里“嘎吱嘎吱”地涌出来,堵死了来路。幽蓝的荧光苔藓映着一张张或惨白、或空洞、或扭曲的脸,那棵巨大的“龙骨心”在中央静静散着暗金微光,树影在洞壁上投下张牙舞爪的轮廓,像一尊沉默的邪神,等着享用血食。

空气凝成了冰坨子,砸在人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只有那股从“龙骨心”散发出的、混合了温暖与悲悯的奇异气息,还在无声流淌,与那嵩怀里滚烫的画轴交相呼应,像两条隔着生死对望的河。

“郭公公,”吴常喉结滚动,挤出一丝干笑,脸上的肌肉却绷得死紧,“万事好商量。这画……这画毕竟是陈老先生的遗物,咱们拿着,也不过是个念想。您看,咱们这儿还有恶人谷的弟兄,江湖上也算有点名号,何必闹得这么僵?不如……”他眼珠子往梅子敬那边瞟,想找个缓冲。

梅子敬嘴唇抿成一条线,迎着吴常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是深深的无奈和警告。他身旁那黑衣挎刀的“清道夫”头领,手指正搭在刀柄上,青筋微凸。

郭槐拂尘一摆,尖声笑了,笑声在溶洞里撞出回音,冷得像冰碴子:“吴常,你恶人谷那点家底,唬唬外头的愣头青还行,在咱家这儿,不够看。”他眼皮一掀,精光直射那嵩,“小子,画,是你自己递过来,还是咱家让人‘请’过来?咱家耐心不多,‘龙骨心’等着呢。”

那嵩手心里全是汗,画轴烫得像块烙铁,紧贴着胸口。他脑子里乱哄哄的,闪过清江浦的老宅、陈伯佝偻的背影、酒肆里燃尽的火焰、档案里冰冷的批注、污垢之海里探出的巨掌……最后定格在陈伯最后那一眼,和那句“路……自己走”。

路?眼下哪还有路?

他看了一眼阎七。阎七背上的真花小乙依旧昏迷,气息微弱。阎七自己伤得不轻,但腰板挺得笔直,手里短刃捏得死紧,眼神凶戾,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狼,只等着最后一扑。他又看了一眼吴常,吴常脸上那惯有的算计和油滑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和一丝垂死的挣扎。那个被吴常拽着的、不稳定的“花小乙”,此刻低着头,身体小幅度地颤抖,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呜咽,不知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不给。”那嵩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嘶哑,却异常清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滚烫的东西从心底冲上来,压过了恐惧,“陈伯的画,不是给你们这种……疯子当祭品的!”

郭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像一张假面突然剥落,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石头。“疯子?”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触怒的尖利,“咱家为了这‘渡世’大业,耗了三百年心血!三千个童男的魂魄,无数人的骸骨,还有这满山的‘怨龙骨’!你管这叫‘疯’?这是慈悲!是大愿!是涤荡这污浊世间的唯一法门!你们这些蝼蚁,懂得什么!”

他猛地一挥手:“拿下!死活不论!画要紧!”

命令一下,黑衣“清道夫”们动了!他们动作迅捷无声,两人一组,直扑阎七和吴常!刀光在幽蓝荧光下拉出冷冽的弧线!与此同时,那些骷髅“鬼工”们也“嘎吱”怪叫着,挥舞着锈蚀的工具,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目标直指那嵩——和他怀里的画!

“护住画!”阎七暴喝一声,不顾背上花小乙,短刃划出两道乌光,迎向最先扑来的两个“清道夫”!刀锋碰撞,溅起火星!他重伤在身,气力不济,一个照面就被震得后退两步,嘴角溢出血丝,但眼神狠戾,死死挡住去路。

吴常也怪叫一声,将手里那个不稳定的“花小乙”猛地往前一推,撞向侧面冲来的一个骷髅“鬼工”,自己则抽出腰间铁算盘,“哗啦”一抖,算珠竟如暗器般激射而出,打向另一个“清道夫”的面门!那“清道夫”偏头躲过,刀势却缓了一缓。

那嵩被四五个骷髅“鬼工”围住!它们眼眶中鬼火跳跃,散发着阴寒死气,锈蚀的鹤嘴锄和铁锹带着风声砸下!他怀里抱着画轴,背后捆着金属盒子,行动不便,只能狼狈躲闪,险象环生!一只骨爪擦过他肩头,带下一片布料和血痕,火辣辣地疼!

混乱中,梅子敬的身影动了!他没有冲向那嵩,也没有攻击阎七吴常,而是身形一晃,竟然挡在了郭槐和那嵩之间!他手中那方小小的官印举起,对着郭槐,厉声道:“郭公公!此事尚有蹊跷!陈渡之画关系重大,是否献祭,还需从长计议!不可妄动!”

郭槐眯起眼睛,看着梅子敬,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讥诮:“梅大人,你是聪明人,怎么也犯起糊涂了?是袁宫保给你的差事没办妥,想在这儿找补?还是……被那老家伙的鬼画迷了心窍?”

梅子敬脸色一白,却寸步不让:“下官奉命而来,自然以查明真相、获取‘非常之力’为重!但此画若真如郭公公所言是献祭关键,更需谨慎!万一画毁人亡,‘龙骨心’异动,坏了三百年大计,谁来担待?!”

他在拖延时间,也在试探。那嵩看出来了,郭槐显然也看出来了。

“担待?”郭槐冷笑,“咱家担待了三百年!不差这一时半刻!梅子敬,你若识相,就让开!否则,别怪咱家不念旧日同僚之情!”

话音未落,郭槐身边那个一直沉默的黑衣刀客,动了!他身形如鬼魅,一步踏出,已到了梅子敬面前!长刀并未出鞘,只是连鞘一点,直戳梅子敬胸口要穴!快!准!狠!

梅子敬官印急挡!

“铛!”

一声闷响,梅子敬如遭重击,踉跄后退数步,胸口发闷,官印险些脱手!那黑衣刀客收势而立,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刀鞘尖端,隐隐有白气萦绕。

实力差距悬殊!

“梅大人,咱家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郭槐慢条斯理地掸了掸拂尘,“要么,帮咱家拿下那小子和画;要么,就跟你那些‘同伴’一起,留在这儿当花肥。”

梅子敬嘴角溢血,眼神剧烈挣扎。一边是袁世凯的任务和自己的前程(或许还有性命),另一边是隐隐觉得不对的良知和那嵩手中可能的关键……他看向那嵩。

那嵩正被几个骷髅逼到“龙骨心”巨大的树干附近!他背靠冰冷的暗金色树干,怀中的画轴滚烫得几乎握不住!背后的金属盒子也剧烈震动!两者似乎都与这“龙骨心”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画轴的光芒透出衣襟,照亮了他苍白惊惶的脸,也映亮了身后树干上那些复杂的、如同血管符文般的纹路。纹路中的暗金色流光,似乎受到了牵引,朝着他靠背的位置加速流淌!

与此同时,那棵一直静静矗立的“龙骨心”,忽然微微震颤起来!树身发出一种低沉、仿佛无数金属叶片摩擦的嗡鸣!枝头垂挂的那些半透明暗金色“果实”,内部液体流动的速度明显加快,光芒也变得更加明亮、不稳定!

“怎么回事?!”郭槐脸色一变,猛地看向“龙骨心”,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惊疑,“‘龙骨心’怎会提前异动?!难道是……画?!”

他猜对了,又不全对。

就在那嵩背靠树干、画轴与“龙骨心”共鸣达到顶峰的刹那——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从那嵩身边响起!是那个一直被吴常拖着、浑浑噩噩的“花小乙”!

只见他猛地挣脱了吴常的拉扯(吴常正疲于应付一个“清道夫”,无暇他顾),双手抱头,身体剧烈地扭曲、抽搐!脸上黑气疯狂翻涌,眼中时而空洞,时而闪过极度的痛苦和恐惧!他死死盯着那棵“龙骨心”,尤其是树干上靠近那嵩位置的纹路,嘶声喊道:

“痛!好痛!‘根’……在哭!在流血!祂……祂不是要‘渡’!祂是要……”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郭槐出手了!老太监身影如同鬼魅,前一瞬还在数丈外,下一刻已到了这“花小乙”面前!枯瘦的手指闪电般点出,正中其眉心!

“噗!”

一声轻响,那“花小乙”的嘶喊戛然而止!他眼中的光芒迅速熄灭,脸上的黑气也瞬间凝固、消散,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软软地瘫倒在地,化作一滩迅速失去色彩、如同褪色陶俑般的灰败物质,然后彻底崩散,消失无踪。

仿佛从未存在过。

“花小乙”的残念分身,被郭槐一指抹杀了。

但那一声未喊完的话,却像惊雷般炸响在众人心头!

“根”在哭?在流血?祂不是要“渡”?是要什么?

郭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转向那嵩,眼中杀意沸腾:“小子!把画扔过来!立刻!否则,下一个就是你!”

那嵩背靠着震颤越来越剧烈的“龙骨心”,怀中画轴的光芒几乎要透体而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画轴中属于陈伯的那份“渡”之真意,正在与“龙骨心”深处某种极其痛苦、悲伤、却又被强行压抑和扭曲的存在,产生着激烈的对抗与交融!

陈伯的画,不是钥匙,不是祭品……更像是药引,或者唤醒剂!它在唤醒“龙骨心”深处,那被强行嫁接、催生出的“渡”力之下,所掩盖的真正的、属于“祂”的痛苦与意志!